水流把陈岸推到一块凸起的冰脊后面,他抓住机会喘了口气。虎鲸群已经散开,最后那句“它醒了”还在脑子里回荡。他抬头看上方,漆黑一片,只有声呐仪屏幕泛着一点绿光。
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手脚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靠着冰壁,慢慢挪动身体,往前爬了一段。前方有块金属热源在闪烁,温度比周围高了差不多十度。他知道那就是潜艇的通风口。
冰层下面飘着一层东西,像是粉末,又像是丝线,在水中缓缓浮动。颜色很杂,红的、紫的、蓝的混在一起,随着水流轻轻摆动。他屏住呼吸,把护目镜擦了一下,继续往前。
系统提示突然响起来。
【检测到致幻孢子,触发抗毒菌体质】
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不像平时那样从耳边传来。说完这句,就没别的了。他感觉后背一热,像有人往脊椎里灌了杯热水,接着鼻子不那么堵了,眼前也清楚了些。
他没时间想这个能力是怎么来的,只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动,就得继续干下去。
通风口被冰和藻类盖住一半,他用冰镐一点点刮开。越靠近,那股漂浮的彩色丝线越多,碰到手套的地方立刻变暗,像是腐蚀了布料。他不敢用手碰脸,怕沾上这些玩意儿。
探头拿出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他咬紧牙关,把声呐探头沿着管口缝隙塞进去。推进去大概半米,画面传回来了。
里面是炸药。
不止一个,是一圈,贴在管道内壁上,黑色块状,表面有黏性光泽。导线连成网络,接到中央一个控制器上。这种布置方式他见过,在资料片里——军用级别的远程引爆装置,一旦启动,能把整段冰层掀翻,顺便让这片水域变成死区。
他关掉呼吸器的外循环,只靠瓶子里的空气撑着。现在不能多吸一口外面的东西。
工具包打开,取出绝缘剪和电压分流器。左手拿剪刀,右手固定探头位置,他开始一根根剪断连接线。动作必须轻,炸药带压力感应,稍微震动就可能出事。
第一根线断了。
第二根的时候,手指抽筋,差点把剪刀甩出去。他停下来,靠在冰壁上缓了五秒,再继续。
第三根、第四根……一直到第七根,都顺利。最后一个解扣器卡住了,怎么都扳不动。他换右手去拧,额头不小心撞上冰面,裂口渗出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血滴进脖子里,混着那些彩色粉末,立刻变了颜色。
他顾不上这些,把嘴里的备用扳手套上去,用牙齿咬住,使劲往后拉。肌肉绷到极限,耳朵嗡嗡响。终于,“咔”一声,锁扣松了。
整组炸药脱离管壁,缓缓滑进下面的深水区,消失不见。
他立刻收回探头,按下数据保存键。屏幕一闪,自动扫描模式开启。几秒后,右下角跳出一个移动光点。
十二海里外,有船来了。
速度不快,但方向直指这边。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直接跪在冰面上。胸口闷得厉害,喉咙发甜,张嘴吐了一口,地上多了团荧光绿的东西,还在微微颤动。
他把声呐仪塞进衣服里面,贴着胸口。这样至少能保住数据。
然后他靠着冰壁坐下来,头低着,眼睛闭了一会儿。再睁开时,视线模糊,眼前像蒙了层红布。他抬手擦了下,手上全是血。
不是鼻血,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他知道不能再耗了,得想办法回去。可刚动一下,全身都在抗议。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东西。他只能坐着,等力气慢慢回来一点。
风从冰缝里钻进来,带着那种彩色粉末的味道,说不上臭还是腥,闻多了脑袋发沉。他尽量背对着风向,减少吸入。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警觉起来,右手摸向腰间的冰镐。虽然现在拿起来都很费劲,但只要还能动,就不能让人近身。
脚步越来越近。
一道昏黄的光照了过来,在冰面上晃了一下。
“哥?是你吗?”
是陈小满的声音。
他松开镐柄,咳了一声。
女孩举着煤油灯跑过来,脚步急,差点滑倒。灯光照到他的脸时,她猛地停住,后退半步。
“哥!你眼睛在流血!”
他说不出话,只是动了下嘴角。
她冲上来,把棉袄脱了披在他肩上。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先检查了他的脖子和手腕,确认还有脉搏。
“数据……”他哑着嗓子说。
“在。”他拍了拍胸口的衣服,“声呐仪在。”
陈小满点头,马上从兜里掏出记事本,翻开一页,快速写下时间、坐标和设备编号。笔尖划纸的声音特别清楚。
她写完抬头看他:“能不能走?”
他试了一下,腿撑不起来。
“我去找人。”
“别。”他摇头,“太远。等我自己缓一下。”
她咬着嘴唇,蹲下来扶他:“那你靠我一下,别睡过去。”
他靠着她肩膀,体温一点点往下掉。脸上的斑痕开始发烫,像是有虫子在皮下爬。眼睛越来越疼,但他不敢闭太久。
“刚才……看到船影。”他说,“十二海里外。”
“什么样的船?”
“不知道。大。速度慢。”
她记下来,又问:“炸药呢?”
“拆了。沉下去了。”
她低头看他吐在地上那团绿色的东西,皱眉:“这是什么?”
“不知道。吐了好几次。”
她把手电筒夹在胳膊下,翻他口袋,找到水壶,拧开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立刻呛出来,液体里也有絮状物。
“你中毒了。”她说。
“没事。”他喘了口气,“系统给了个抗毒体质,不然早不行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本子收好,重新握住他的手臂。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她说,“你广播信号断了,我就顺着最后一次坐标找过来了。路上看到冰裂得很厉害,差点回不来。”
他点点头:“辛苦了。”
“少废话。”她瞪他一眼,“你现在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他笑了笑,结果牵动伤口,又咳起来。
她赶紧扶住他,手心全是冷汗。
“你还记得妈临走前说什么吗?”她突然问。
“记得。”他说,“她说你要吃饱饭,穿暖衣,别被人欺负。”
“那你现在这样,算不算欺负我?”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你要是出事,我一个人怎么办?账谁来记?鱼谁来卖?谁教我认潮位?”
“你会的。”他说,“你比我聪明。”
“我不需要聪明。”她声音高了一点,“我需要你活着。”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风吹得更猛了,煤油灯的火焰晃了几下,差点灭。她用手挡在前面,护住光。
“那边船什么时候能到?”她问。
“快了。”他说,“最多两小时。”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儿。”
“走不了。”他摇头,“我现在一站起来就会倒。你一个人也扛不动我。”
她咬牙:“那我就在这陪你。”
“行。”他说,“那就陪会儿。”
两人靠着冰壁坐着,谁都没再说话。远处海平面之下,那道船影还在靠近。
陈小满把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上一行字:
“八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哥哥拆掉炸药,保住声呐数据。脸上有七种颜色的痕迹,眼睛流血,吐出绿色絮状物。他还活着。”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进最里面的口袋。
然后她抬头看天。
月亮快落下去了,双月中的另一轮还没完全升起。冰原上只剩下一盏煤油灯,照亮两张染了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