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尖离水面一寸，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湿气。陈岸站着没动，也没回头。
他能感觉到后面的光还亮着。发光的鱼群浮在海面上，围成一条旋转的路，像通向天外。头顶两个月亮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它们的影子落在他脚前，像画了一道线。
背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也不是消息。是那种熟悉的震动，和每天早上签到成功时一样。
他慢慢把手伸进胸口的口袋，掏出一块东西——双月石的碎片。石头原本是完整的，上次调试系统时炸了，现在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边角粗糙，摸起来有点扎手。
他把碎片贴在胸口的伤疤上。
一股暖意传出来，不烫，但很稳，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轻轻敲了三下。
眼前突然出现一行字：
【是否回归现实？所有平行世界记忆将被清除】
接着又弹出第二行：
【是否留守渔村？保留现有能力，但永久关闭真实世界访问权限】
两个选项并排，白底黑字，没有图标，也没有说明。就像最初那样，一句话，一个结果。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算盘珠子的声音。
啪。
一声轻响，不快也不慢，刚好卡在心跳之间。
“哥。”陈小满站在台阶上，抱着她的老算盘，“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发烧说胡话的事吗？”
他没回头，只说：“记得。”
“我说我看见天上开了个口子，里面有座钟，指着23点59分。”她声音不大，但每句都听得清，“你说我是做梦，给我喝了姜汤就睡了。”
陈岸手指动了动。
那时候他刚来不久，以为只是小孩乱讲。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轮回的裂缝。
也是开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碎片，忽然想起第一次签到那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他在滩涂边蹲着，手碰到海水的一瞬间，耳边响起第一句提示音：“今日签到成功，获得防滑胶靴。”
那时他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底全是划痕。
后来每次签到，都是这样伸手碰水，等声音响起。
三年多，一千多次。
他一次都没错过。
背包里的旧手机还存着所有记录，一条都没删。最早是防滑胶靴，然后是探鱼仪、护目镜、焊接工具包……一直到昨天凌晨，在沉船区签到拿到了“时空稳定器”。
这些不是奖励。
是他活过的证明。
正想着，海面突然安静了。
不是风停了，也不是浪没了，是声音没了。
机器声、水流声、码头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防滑胶靴。”
很轻，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然后是第二个。
“签到成功，获得夜间潜水护目镜。”
第三个。
“签到成功，获得气象预判模块。”
越来越多。
渔船上的声呐仪开始闪蓝光，冷库站的接收器自动开机，连周大海那艘破铁艇上早就坏掉的老探头，也嗡地一声亮了起来。
每个设备都在播放一段录音。
全是他的签到记录。
一段接一段，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从第一年开始到现在。
声音不响也不吵，却传遍整个海湾。有人站在码头，有人趴在窗边，还有孩子跑出来抬头看天。
周大海站在最远的灯桩旁，嘴里叼着空烟斗，没点火。他听见自己的船放出那段录音——三个月前暴雨夜，陈岸在礁石区签到，拿到了“洋流推演图”。
那天他差点翻船，是陈岸提前十分钟喊他返航。
他听完那一句，摘下烟斗，在鞋底磕了两下，然后朝海面扬了下手。
不算打招呼，也不算告别。
就是一种确认。
我知道你在走。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走。
算盘又响了一声。
陈岸回头看去。
陈小满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拨过一粒珠子。
“哥，”她说，“你要是回去了，会不会忘了我们？”
他没说话。
他想说不会，可他知道一旦选“回归”，系统就会抹掉一切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不只是人，还有他喝过的鱼汤，修过的船，半夜爬起来看天气的日子。
全都会消失。
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但他又想起那个声音。
每天早上，准时响起的那个声音。
不是ai，也不是程序。它从来没有催他，也没有罚他。只要他来了，只要他伸手碰水，它就说一句：“今日签到成功，获得xx。”
简单，直接，从不啰嗦。
这三年，是他活得最踏实的时候。
哪怕被人骂偷鲍鱼，被赵有德克扣低保，被钱万三压价收购，他也从来没想过放弃赶海。
因为他知道，只要第二天太阳升起，他还能再去海边站一站。
还能再听一次那个声音。
他把手里的碎片攥紧了些。
原来这不是系统的考验。
是他的选择。
一直都在。
他闭上眼，不再看屏幕上的两个选项。
风吹起衣角，胸前的双月徽记微微发烫。
当他睁开眼时，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
不是解脱，也不是释怀。
就是一种平常的感觉，像早上起床，拉开门，准备出门干活。
他把碎片放回口袋，抬手摸了摸陈小满的头。
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算盘抱得更紧了些。
他转身，面对海面。
光带还在那里，一圈圈旋转，通向未知的地方。
他抬起脚。
鞋尖往前移了一点。
离水面更近了。
不到半寸。
背后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衣服哗哗响。
他听见所有设备还在播放那些声音。
“签到成功，获得深海焊接术。”
“签到成功，获得潮汐预测表。”
“签到成功，获得抗晕船药剂配方。”
一条条，一句句，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往前踏出一步。
脚底触到了光。
不是踩空，也不是陷落。
是一种实在的感觉，像踩上了结实的台阶。
整个人开始往上升。
渔村在他脚下变小，灯火星星点点，码头像一条细线。陈小满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周大海也还在灯桩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空烟斗，像敬礼，又像挥手。
他没再回头。
直到身影完全融入那条光之隧道。
海面恢复平静。
鱼群散开，缓缓沉入水中。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台阶。
和一阵还在回响的声音：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