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会议厅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亮光。陈岸站在讲台前，背包放在脚边。他没有看下面的人，低头拉开背包，拿出声呐仪。
这东西外壳有点旧了，边角磨白了。他把它放到展台上，按下启动键。
全息投影升起来，画面是海底。绿色的藻类慢慢扩散，贴着海床蔓延。它们碰到黑色污染物，就开始分解。旁边浮现出一串数据：d下降了多少，重金属被吸附了多少，氧气回升了多少。
下面有人动了一下。
一个金发男人突然站起来，手一挥，桌上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他大声说了句英文。翻译耳机里传出中文：“这种技术不可能存在！你们在放科幻片吗？”
陈岸没说话。他点了一下屏幕，切换到实时遥测界面。地图上有个红点，是南洋的一片海域。显示，藻类覆盖了73的区域，污染指数比三个月前降了六成。
“这是昨天的数据。”他说，“你们可以派人去查。”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打开平板，手指快速滑动。她突然抬头：“这个基因序列……和我们实验室失败的样本很像。你们是怎么让它稳定的？”
“用海水。”陈岸说，“不是改造它，是唤醒它。”
他按下发送键。所有代表的设备都震动了一下。来：《深海生态修复技术开源包_v09_非商用许可》。
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左边两个穿民族服装的代表先拍手，右边也跟着拍。声音越来越大，整个会场都响了起来。
陈岸站着不动。他不笑，也不鞠躬。他知道这些人里一半还在怀疑，另一半已经在想利益怎么分。
但他不在乎。
门开了，掌声还没停。
周大海带着二十个人走进来。他们穿着深蓝工装，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胶鞋。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块石头做的钥匙，形状像弯月，边缘不整齐。
他们走到台前，站成一排。
周大海从怀里掏出那把最大的钥匙，蹲下，插进地面的凹槽里。其他人也照做，把钥匙放进环形基座的不同位置。
嗡的一声。
全息投影里的双月图腾突然亮了，和钥匙的光连在一起。空中出现一个完整的符号，慢慢转动。
“这是我们赶海人拜的妈祖符。”周大海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话筒接到了，“以前画在船上保平安。今天，我想让它保这片海。”
下面没人说话。
刚才摔杯子的男人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戴眼镜的女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陈岸看着全场。
“你们觉得这不是技术？”他说，“可它救活了我们的渔场。你们觉得不能共享？”他顿了顿，“可大海从来没收过门票。”
掌声又响了。
这次更久。
一个东南亚代表站起来，举着手里的终端：“我们愿意立刻合作！需要什么支持，请直接说！”
一个非洲代表也喊：“我们可以提供海岸监测点！”
陈岸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角落有个人。
那人穿普通西装，没戴名牌，坐在最后一排。他没鼓掌，也没记笔记，只是盯着投影看。发现陈岸看他，他马上低头，把手伸进公文包，好像在找东西。
陈岸记住了这张脸。
他收回目光，关掉声呐仪，放回背包。拉上拉链时，听见里面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报，是提示音。他知道，系统还在运行。
周大海走过来，拍他肩膀，力气很大。
“行啊你。”他说，“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咱不是只会捞鱼的。”
“本来也不是。”陈岸说。
“就是。”周大海笑了，“以前都说你怪，天天往海边跑。现在呢？人家叫你专家。”
他转身，冲其他渔民招手。大家把钥匙取下来，交给工作人员，放进一个透明盒子。盒子摆在会场门口，写着“海洋共生纪念”。
“真交了？”陈岸问。
“交了。”周大海说，“图腾在心里就行。石头只是个念想。”
陈岸摸了摸胸口。双月石碎片还在衣服内袋里，贴着皮肤，有点温热。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拿出一张纸。是昨晚写的发言稿，一页都没用。
他折了两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周大海瞪眼：“你疯啦？”
“没事。”陈岸说，“纸是草做的，能消化。”
“你以前可不这样。”周大海小声说，“那时候你还怕我说错话，每次开会前都让我背稿子。”
“现在不用了。”陈岸说，“话是说的，不是念的。”
主持人走过来，请他准备接受采访。闪光灯已经开始闪。
“等一下。”陈岸说。
他弯腰打开背包，拿出焊接枪。枪管有点歪，是上次烧坏控制台留下的。他把它放在展台边上，和声呐仪并排。
“这两个东西，比我命还重要。”他对主持人说，“拍照时别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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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愣了一下，点头。
记者们围上来，举着话筒。
“陈先生，这项技术会申请国际专利吗？”
“不会。”他说，“它不属于任何人。”
“那怎么保证不被滥用？”
“靠用它的人。”他说，“就像赶海，潮退了才知道谁没穿裤子。”
“您提到‘赶海’，是不是说明技术跟传统经验有关？”
“老办法里，常常藏着新答案。”他说，“我们村有句话——海不吃独食。谁想一个人占便宜，早晚被浪打翻。”
有人笑了。
戴眼镜的女人举手：“以后会有商用版吗？”
“会有。”他说，“但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发展中国家也能用；第二，不能用于军事；第三，每修好一平方公里海，必须反馈一组生态数据。”
“谁来监督？”
“所有受益的人。”他说，“包括在场的各位，也包括不在场的渔民、船员、海边的孩子。”
他顿了顿，看向陈列柜里的钥匙。
“谁要是违反，”他说，“就让他的船底长满藤壶，网里一条鱼都捞不到。”
全场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笑声和掌声。
那个坐在后排的男人悄悄起身，往门口走。陈岸看见了，没拦。
他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信。
但他也不需要他们都信。
只要有人愿意行动，就够了。
闪光灯不停闪。有人喊他名字。
他抬手，让大家安静。
“最后说一句。”他说，“我不是科学家，也不是老板。我就是一个赶海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踩着泥滩走，看潮水怎么退，听风怎么吹。”
他指了指背包。
“这系统给了我工具，但它没教我怎么做决定。是这片海教我的。”
“所以今天我不说胜利。”他说，“我只是开了一扇门。”
“想进来的，自己带钥匙就行。”
说完，他收好焊接枪，背上包。
周大海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瓶子有点歪，标签皱巴巴的，是路边买的那种。
他拧开喝了一口，递给周大海。
周大海接过，也喝了一口，没嫌弃。
远处跑来一个小孩，手里拿着打印的照片。是刚才投影的画面，贴在硬纸上。
“叔叔！”孩子举起照片，“能给我签个名吗？”
陈岸接过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海不吃独食。”
他把照片还回去，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笑了，转身跑了。
陈岸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累。
但他没坐下。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事。各国代表要签字，技术团队要对接数据，媒体要拍纪录片。
但他不急。
他走出会场，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有点咸味。
远处海面闪闪发亮。
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双月石的边角。
还是温热的。
他没动，也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