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市刑侦支队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被一通电话叫了回来,连刚准备回家给孩子做饭的内勤文员都没放过。走廊里混杂着浓烈的烟味和外卖盒饭的气味,这是只有大案子才会有的味道。
赵长军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表情凝重。
他拿起板擦,用力擦掉了白板上乱七八糟的“刘建国”三个字,然后拿起一支粗头的红色记号笔,一笔一画,写上了大大的“高驰”二字。
“查!”赵长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所有社会关系、近期活动轨迹、网路账号,全部给我查清楚!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命令一下,整个支队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技术队的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各种资料库和社交平台在他们面前闪烁。负责外勤的刑警则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准备第一时间前往高驰的家。
钱峰端著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酽的苦的浓茶。
他心里堵的慌,不停的嘀咕:“这案子真他妈是一波三折。刚以为抓住了狐狸尾巴,结果发现是根绳子。现在倒好,绳子那头根本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又得从头开始。”
不到半小时,负责网路排查的技术警员那边突然响起一个兴奋的声音。
“赵队!快来看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了过去。
十几个还端著盒饭的刑警立刻围了过去,把那个小小的工位堵的水泄不通。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社交媒体的个人主页。id叫“高驰gawa”,头像是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防毒面具的年轻人,背景是废弃工厂锈迹斑斑的管道。粉丝十几万,在本地算个小网红了。主页的个人标签上,贴著几个字:“城市探险”“urbex博主”。
“urbex博主?”赵长军皱起了眉,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警员立刻解释起来。
“赵队,urbex就是城市探险。这几年网上挺火的,就是一帮人专门去钻各种没人去的地方,比如废弃的医院、工厂、防空洞,甚至是还在用的建筑里不开放的区域。玩这个的人自称urbexer,他们就图个刺激,在城市里找‘被遗忘的风景’。为了赚流量,很多人拍的东西越来越危险,越来越禁忌。嘴上说著‘除了照片什么都不要带走,除了脚印什么都不要留下’,但实际上,非法侵入、破坏东西、出意外的风险很高。”
技术员点开了高驰置顶的一条动态视频,发布时间是一周前。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
视频剪辑的节奏很快,背景音乐鼓点强烈。画面里,高驰和几个同伴用工具撬开铁门,穿过黑暗的地下通道,最终爬上一个废弃游乐场的摩天轮顶端。视频的最后,镜头对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配上了一行醒目的花体字。
视频的配文是:
“【下期预告】探秘全琴岛最大的废弃工业设施!”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之前还嘈杂的空间里,此刻只剩下几台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死死的盯着屏幕上的字,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他是自己去作死的?”一个年轻刑警下意识的喃喃自语。
赵长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猛的转过头,目光死死的盯住了站在人群外围,一直沉默的白秋林。
白秋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平静的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的补充报告结论是,死者主要死因是高坠伤,焚烧发生在死后。”
钱峰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
他之前所有的推论,对刘建国的步步紧逼,在赵队面前立下的军令状,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他居然怀疑一个能从一堆烧成渣的骨头里看出死因的法医专家。
为这事儿生气没必要,但确实丢人。
“回现场!”
赵长军吼著下达了新的命令,声音都有些变形。
“既然他是去他妈的‘探险’,那肯定是从上面进去的!给我去查!把焚烧炉顶部所有的维修通道和平台,一寸一寸的给我查!”
夜色中,几辆警车再次拉响警笛,呼啸著冲出市局大院,朝着千子山循环经济产业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焚烧炉顶部那十几米高的庞大结构。
专业的高空作业人员很快被请到了现场。
在几盏大功率探照灯的光柱下,两名作业人员穿戴好安全带,将安全绳挂在顶部的钢梁上,开始艰难的向上攀爬。他们的身影在巨大的炉体上显得很渺小。
指挥车里一片寂静,赵长军和钱峰都盯着监控屏幕,上面是作业人员头盔摄像头传回来的、晃动不停的实时画面。
“报告指挥!在三号炉顶部东南角的废弃维修通道上,发现一块断裂的金属栅格板!”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带着喘息的沙沙声,“缺口边缘很新,没有锈蚀痕迹,像是刚断不久!”
钱峰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几分钟后,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明显带着激动。
“报告!在通道角落的管道后面,发现一个黑色的摄影包!里面有身份证和一台折叠无人机!身份证上的名字就是高驰!”
两条线索在凌晨的指挥车内汇合,一个荒谬的真相拼凑了出来。
一个网红博主,为了拍一条能引爆流量的“城市探险”视频,非法潜入了禁区。他在攀爬焚烧炉顶部的废弃维修通道时,脚下那块腐朽的金属栅格板突然断裂,他从十几米的高空,直接摔进了下方的炉膛。然后,被控制系统每周自动启动、用于防止炉体锈蚀的高温干燥程序,给“火化”了。
赵长军一屁股坐在指挥车的折叠椅上,半天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被压的有些变形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了几次才点着。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收队。”
钱峰站在指挥车外,夜风吹的他有些发冷。他也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的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看着远处那台在月光下现出庞大轮廓的焚烧炉,心里说不出的荒谬。
冰冷的月光洒在这片工业废土之上。
那台巨大的3号焚烧炉在夜色中静静矗立著,冷漠的见证了这场由流量引发的、荒诞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