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骑兵掀起的尘烟如同北方扑来的沙暴,瞬间吞噬了太原城北郊最后一点天光。闷雷般的马蹄声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脏,城墙上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瑟瑟发抖,守军士兵的脸在暮色中一片惨白。
是上城死守,还是执行那渺茫的“灵枢净化”计划?
赵云飞只犹豫了一瞬。上城死守,或许能拖延几个时辰,但城内疫情、士气、奸细、地脉邪气任何一环崩溃,都是灭顶之灾。唯有赌那“净化”的一线生机,若能成功,不仅能遏制瘟疫、提振人心,或许真能如孙思邈所言,对那些依赖污染地气的“邪徒”产生意想不到的打击,甚至能为守城创造一丝奇迹般的可能。
“按原计划!”赵云飞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袁道长,王小乙,‘山猫’,还有你们三个(点了三名最沉稳的老兵),跟我下地宫!其他人,孙真人去晋祠准备支援!魏大人,城防指挥拜托您了!告诉将士们,援军已近,裴公即将苏醒,我们还有最后的杀手锏!务必守住城墙!”
魏徵重重点头,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赵将军放心!老夫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突厥人拖在城外!你们一定要成功!”
没有更多告别。赵云飞七人如同扑火的飞蛾,再次冲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西城地宫废墟。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攻城器械的撞击声。
地宫入口处的守卫已被抽调上城,只留下象征性的警戒。众人顺利进入。甬道内比之前更加阴森,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墙壁上凝结的灰黑色苔藓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浓烈的甜腥死气。显然,随着战事和恐慌的加剧,地脉邪气的躁动也达到了顶峰。
怀中的“地钥”黑石滚烫无比,光芒吞吐不定,既是感应,也是预警。袁守拙手持罗盘(结合了地磁与师门秘法),走在前面引路,声音发紧:“邪气浓度远超以往,灵枢所在必是风暴中心,千万小心!”
他们沿着熟悉的、却感觉更加危险的主甬道快速下行。路过石碑大厅时,只见那断裂的石碑此刻竟通体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碑身下方孔洞不再喷涌黑气,反而向内急剧收缩,发出“呜呜”的吸扯声,仿佛一个贪婪的巨口正在吮吸着地脉深处最后的力量。整个大厅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灵枢异动!它在加速抽取力量!”袁守拙骇然道,“必须加快!”
他们绕过石碑,找到之前发现的那条通往更深处的、被碎石半掩的狭窄岔路(上次探查灵枢大致方向时发现)。奋力清理开堵塞物,里面是一条更加陡峭、更加原始的向下裂隙,似乎是天然形成,又被人工略微修整过。寒气刺骨,甜腥味中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和硫磺混合的怪异气息。
向下,再向下。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和一种低沉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咚咚”闷响,每一声都震得岩壁簌簌发抖。裂隙尽头,豁然开朗,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穹顶高不见顶的宏伟洞窟。洞窟中央,并非预想中的石碑或祭坛,而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垂直深渊!深渊边缘,是光滑如镜、仿佛被无形力量切割过的岩壁。深渊之中,并非完全的黑暗,而是翻涌着一种粘稠的、如同液态光雾般的奇异物质,呈现出浑浊的土黄色与灰黑色疯狂交织、纠缠的状态,并不时爆发出暗红色的电芒!那低沉的心跳声和强大的吸扯力,正是从这个深渊中传来!
“这这就是‘地脉灵枢’?!”王小乙声音发颤,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袁守拙脸色惨白,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震撼:“不错!大地脉动之核心,造化之枢机!只是它已被污染侵蚀到了如此地步!”他能看到,那浑浊光雾中,代表生机与稳定的土黄色被代表邪气与死寂的灰黑色死死压制、侵染,而那些暗红电芒,分明是污染力量与灵枢本身力量激烈冲突的产物!
深渊边缘的岩壁上,同样刻满了无比宏大、无比复杂的古老纹路,比地宫石碑上的更加完整、更加深邃。但这些纹路此刻大多黯淡无光,许多关键节点被灰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邪气脉络所覆盖、堵塞。
“影玉记载的净化秘法核心,就在此处!”袁守拙指向深渊正上方、穹顶垂下的一块巨大的、钟乳石般的天然白色晶柱,“那是‘地心乳’,是灵枢自然凝聚的精华,本是稳定灵枢的关键。需以‘镇钥’激发地心乳,释放其纯净地气,冲刷灵枢污染,同时引导者需身处灵枢边缘,以自身为引,配合古纹,将净化之力导入灵枢核心!”
他快速在地上用朱砂画出简单的图示:“赵将军,你持‘地钥’,攀上那块凸出的黑色岩石(指向深渊边缘一处较为平缓的黑色礁石),那里是古纹的一个激发点。将‘地钥’按在岩石中心的凹痕处,全力感应,引导地心乳的力量!贫道和王小乙他们,会在周围几个辅助节点,尽力激活残存古纹,为你分担压力,并防备可能的异变!”
!计划听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却如刀尖跳舞。那块黑色礁石距离翻涌的灵枢深渊边缘不到三尺,下方就是那恐怖的能量乱流。而激发古纹的过程,势必引起邪气的疯狂反扑。
“开始吧!没时间了!”赵云飞将孙思邈给的最后一颗“九转护心丹”含入口中,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力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身体的虚弱和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在王小乙等人担忧的目光中,小心攀上那块滑腻的黑色礁石。礁石中心,果然有一个拳头大小、与“地钥”形状隐隐吻合的凹痕。下方,灵枢深渊中那浑浊光雾的翻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变得更加狂躁,暗红电芒噼啪作响,一股股阴寒刺骨的吸力传来,几乎要将他拖下去。
他咬紧牙关,单膝跪在礁石上,取出“地钥”黑石,对准凹痕,狠狠按了下去!
“嗡——!!!”
仿佛整个地下世界都震动了一下!“地钥”黑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光!光芒如同利剑,刺入黑色礁石,瞬间沿着岩石表面那些黯淡的古纹蔓延开来!与此同时,穹顶上那根巨大的白色“地心乳”晶柱,仿佛被注入了活力,猛地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乳白色光柱,如同天河倒悬,笔直地照射在赵云飞和他手中的“地钥”之上!
纯净、浩大、厚重的地气瞬间将赵云飞包裹!这气息与之前感受过的任何地气都不同,它充满了勃勃生机与无与伦比的稳定感,仿佛是整个大地的祝福。怀中的玉盒(孙思邈所赠暖玉)也发出共鸣般的温热。
有效!地心乳被激发了!
然而,灵枢深渊中的污染邪气仿佛受到了致命的挑衅,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浑浊的灰黑色光雾猛地向上翻卷,如同无数只巨手,狠狠抓向那道乳白色光柱和礁石上的赵云飞!暗红电芒密集爆发,噼啪作响,试图撕裂、污染那纯净的地气!
赵云飞感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刺入他的身体,尤其是握着“地钥”的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剧痛和冰冷的侵蚀感。脑海中被强行塞入了无数混乱、疯狂、充满恶意的意念冲击,耳边是亿万冤魂的哭嚎和嘶吼。若非有“九转护心丹”和暖玉护持,他恐怕瞬间就会精神崩溃。
“稳住!赵将军!引导地心乳的力量,冲刷灵枢!”袁守拙在远处嘶声大喊,他和王小乙等人也在各自节点拼尽全力,激活残存的古纹。几处古纹亮起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勉强抵挡着部分邪气的侵袭,为赵云飞分担了一丝压力。
“给我下去!”赵云飞双目赤红,牙龈咬出了血,凭着顽强的意志,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地钥”和地心乳光柱上,想象着自己化身为一道堤坝,引导着那纯净浩瀚的地气,如同开闸的洪水,狠狠地冲向下方的灵枢深渊!
乳白色光柱与灰黑色邪气在深渊上方激烈碰撞、交织、湮灭!发出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地初开般的轰鸣!整个洞窟剧烈摇晃,大块大块的岩石从穹顶剥落,坠入深渊,瞬间被能量乱流绞得粉碎。
净化在艰难地进行。每净化一丝灰黑色邪气,乳白色光柱就黯淡一分,赵云飞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就增加一分。他能感觉到,地心乳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而灵枢的污染却似乎根深蒂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如同一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赵云飞感觉自己即将油尽灯枯,意识快要被痛苦和邪念彻底吞噬时,他忽然感到,怀中那暖玉盒里,除了孙思邈的暖玉,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发烫——是那块从龙门坳带回来的、刻有部分古纹的玉板碎片?
在这极致的地气与邪气冲突中,那玉板碎片似乎被激发了某种残留的灵性,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土黄色光晕,竟与地心乳的光柱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更让他震惊的是,碎片上的一些古纹,与他此刻身下黑色礁石上的纹路,以及记忆中晋祠女像基座的纹路,隐约构成了一个残缺的三角对应?
晋祠!地宫灵枢!龙门坳!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即将混沌的脑海:这三处,难道本就是古之“三才镇地”大阵的三个核心节点?彼此呼应,互相支援?若真如此,那么晋祠女像基座那边,孙思邈的“支援”,或许不仅仅是提供地气,而是激活另一个节点,形成共振,共同对抗污染?
“晋祠孙真人共振”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吐出几个字。
远处的袁守朽似乎听到了,老道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激动地对一名老兵吼道:“快!发信号!红色响箭!通知晋祠孙真人,最大程度激发女像节点,与地心乳共鸣!”
那名老兵毫不犹豫,掏出随身携带的、用于地下联络的响箭(特制,声音沉闷但穿透力强),对着来时甬道方向,猛地拉响!
“咻——嘭!”
沉闷的爆鸣在地窟中回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乎在响箭发出的同时,或者是巧合,又或者是冥冥中的呼应,赵云飞感到脚下大地传来一阵与地心乳同源、却更加温和持久的震动,仿佛有一股力量正从遥远的晋祠方向传来,虽弱,却坚定地汇入了地心乳的光柱之中!
乳白色光柱猛地一亮!净化之力瞬间增强了数倍!
灵枢深渊中的灰黑色邪气发出凄厉的哀鸣,大片大片地被乳白色光气冲刷、净化、消散!那些覆盖在古纹上的邪气脉络,如同遇到阳光的积雪,迅速消融!暗红电芒也变得稀疏、黯淡。
成功了?!净化要成功了?!
然而,就在众人心头刚刚升起一丝希望之时,异变再生!
灵枢深渊最深处,那被压制到极限的灰黑色邪气核心,猛然向内一缩,随即,如同回光返照,爆发出最后一波、也是最猛烈的一股反扑!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冲击,而是凝聚成了一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无尽怨恨与毁灭气息的邪气洪流,如同一条狰狞的黑龙,张开巨口,无视地心乳的净化,直扑礁石上的赵云飞!目标明确——摧毁“地钥”和引导者!
“将军小心!”王小乙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狂暴的能量乱流逼退。
袁守拙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最后的一击,汇聚了灵枢深处积累了数百年的最精纯邪恶意念和污染力量,绝非人力所能抵挡!
赵云飞看着那扑来的邪气黑龙,瞳孔骤缩。他感到手中“地钥”的光芒正在地心乳和晋祠支援的加持下达到顶峰,而他自己,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躲不开,挡不住。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想法涌上心头——既然挡不住,那就让它和“地钥”、和地心乳的力量,一起湮灭吧!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地钥”猛地向前一送,同时,放开所有心神防御,主动迎向了那道邪气黑龙!不是对抗,而是容纳和引导!
“来吧!一起归于大地!”
“地钥”的星光、地心乳的乳白、晋祠传来的温和地气、还有那毁灭的邪气黑龙,在赵云飞身前咫尺之处,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低沉到极致、仿佛世界本源叹息般的闷响。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赵云飞感觉自己的身体、灵魂,仿佛都被那对撞的中心点吸了进去,陷入了一片绝对的、连时间都仿佛停滞的虚无与寂静之中。
在他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仿佛“看”到,灵枢深渊中那浑浊的光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清澈,土黄色的、充满生机的地气重新占据了主导,欢快地流淌、循环。覆盖古纹的邪气脉络彻底消失,古老而宏大的纹路依次亮起温和而稳定的光芒,如同星辰点亮夜空。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满足而安宁的、悠长的脉动。
净化好像真的成功了?
那我呢?
这是赵云飞意识陷入无边黑暗前,最后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王小乙的哭喊声,袁守拙颤抖的呼唤,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似乎变得嘹亮了些的攻城号角与喊杀声这些声音,如同从水底慢慢浮上来,逐渐变得清晰。
赵云飞艰难地、一点点地找回了对身体的感觉。剧痛、虚弱、冰冷但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脚下大地紧密相连的厚重与温暖。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黑色礁石上,手中空空如也。“地钥”黑石不见了。是湮灭了?还是
他挣扎着抬起头。
灵枢深渊,已然变了模样。翻涌的浑浊光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散发着柔和土黄色光晕的“湖水”,仿佛由最纯净的大地精华凝聚而成。穹顶的“地心乳”晶柱光芒柔和而稳定,不再有光柱垂下,而是自然散发着滋养的气息。岩壁上的古老纹路,如同被擦拭干净的星空图,静静流转着微光。
净化,成功了。
“将军!将军你还活着!”王小乙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泪流满面。
袁守拙也踉跄走近,老泪纵横:“成功了灵枢净化了古阵开始自我修复了赵将军,你”
赵云飞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然而,没等他们庆祝,一阵更加清晰、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和撞击声,如同潮水般从头顶、从甬道方向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类似野兽嚎叫、又仿佛无数人重叠嘶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声音不属于突厥人!
袁守拙脸色骤变,侧耳倾听,随即骇然道:“是是那些黑袍邪徒!他们他们竟然趁着城外大战,潜入了地宫?!听这声音他们好像在在强行冲击通往灵枢的最后屏障!难道他们想趁着灵枢刚刚净化、最为‘纯净’也最为‘脆弱’的时候,进行某种更可怕的仪式?!”
刚刚净化完成的灵枢,还未来得及完全稳固,若再遭邪术污染或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赵云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而且,可能是比突厥铁骑更加诡异、更加致命的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