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书房给安平帝父子讲了自己这次西征中的亲身经历,当然只讲自己看到的,其他的不管听到的还是通过战报了解到的,刘虎一概不讲。
此时此刻,刘虎已经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虽然安平帝看上去还是那么和善豪爽,太子也是那么的温文尔雅,但龙终究是龙,是会吃人的。
安平帝父子随着刘虎的讲解,也听得身临其境,时不时还会发出一阵惊叹和欢呼。
不过安平帝明显不是一个好的听众,每每当刘虎讲到兴处的时候,他总会打断刘虎的讲述,对之前的一些细节和疑惑之处反复的询问。
特别是当刘虎说到他们横穿大漠,快要断水的时候,凑巧发现的那处水源,他甚至当场让人取来舆图,让刘虎把那处水源的具体地点指出来。
随后又拿出河西走廊的古籍,进行确认。
这番操作,直接让刘虎头冒冷汗。
要不是历史上这里真出现过水源,他都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过关。
等刘虎讲述完毕,天都已经黑了。
安平帝父子依旧兴致勃勃,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咕……”
最后还是刘虎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肚子传出了响声,都不知道他们要谈到什么时候。
“额……”
肚子闹出的动静,直接让安平帝父子回过神来,相互看了一眼,随即安平帝哈哈大笑:“是朕的过错,只顾着听战事了,把我们的大功臣都给饿坏了。”
“父皇这也是忧心国事,和刘将军的勇武智谋倒是相得益彰了。”
“一个坐镇朝堂于内,一个彰功布武于外,真是千古君臣的典范。”
太子这话一出,刘虎立马趴在地上,诚惶诚恐道:“陛下烛照万里,末将万死也不敢有此念。”
“艹,自己也没得罪过他吧,怎么一上来就把自己往死里整?”
把自己抬到和安平帝一样的高度,还说什么君臣典范。
呸,你就是馋我的六阳魁首。
安平帝见刘虎如此,立马也明白了太子的心思,他淡淡的扫了太子一眼,不动声色的说道:“朕乏了,刘虎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
虽然不知道安平帝的心思,但刘虎此时也只能乖乖的退出御书房。
“刘将军,宫里此时已经落锁,陛下让咱家带你去偏殿休息。”
出了御书房,刘虎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还在回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太子的时候,戴权走了过来。
“麻烦内相了!”
“能为陛下分忧,这也是咱家的福分,刘将军随咱家来。”
……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等刘虎走远之后,安平帝铁青着脸,平静的看着太子。
太子急忙跪倒在安平帝面前,徨恐道:“父皇何意,儿臣刚才做错了什么?”
“你这是把朕当傻子呢,连刘虎都听出你话里暗藏的玄机了,你觉得能瞒的了朕?”
说着拿起手边的镇纸就向太子砸了过去。
“啪嗒!”一声,一块价值连城的镇纸就这么碎了一地。
“正是因为他听出来,所以才更要对他加强戒备啊父皇!”
“那刘虎小小年纪却心思沉敏,行事滴水不漏,更何况他还能打仗啊!而且不是一般的能打。”
“父皇,您没看出来,这妥妥的又一个司马懿啊!”
“放肆!”安平帝勃然大怒,本来以为太子能给出什么理由,没想到就这?
“刘虎是司马懿,那朕岂不是就是重用司马懿的曹睿?”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怕了,怕自己以后驾驭不了刘虎。”
“刘虎比你年轻,又有卫霍之姿。”
“你觉得自己当不了汉武帝,所以就想借朕的手早早把他除了。”
“朕看他不是大周的心腹之患,而是你太子殿下登临大宝的绊脚石吧?”
太子听到安平帝的话后,脸色煞白。
“父皇英明,儿臣这点心思被父皇看的清清楚楚。”
太子知道继续狡辩没用,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
“父皇,自我大周立国以来,已有六十馀年,除了太祖后期十年和父皇登基后的十几年没有发生战事。”
“其馀将近四十年时间,朝廷连年征战,太宗六次北伐,不仅耗空了太祖朝多年的积累,更是造成了巨大的国库亏空。”
“这次西征,同样也将前面十几年的累积一耗而空。”
“细数历朝历代,有哪一朝象我大周这样从立国就频繁发动大规模战事的。”
“父皇,如此继续下去,百姓将不堪重负啊!”
“屁,我看你是被那些文臣教坏了脑子!”
安平帝听完太子的话,气的直接拍案而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以前看着英武果决的太子,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太子,内心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偃武修文,让百姓休养生息,他能不想吗?
他当然也想,但他不能啊,因为大周和以往各朝各代有个巨大的不同。
南北严重失衡!
“你只觉得大周现在需要休养生息,可是你知道如此一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安平帝此时虽然对太子有些失望,但终究还没到放弃的地步。
“只要大周能够修养二十年,那么父皇一定能够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必完成千古一帝的伟业。”
“蠢!”安平帝淡淡的吐出一个字,看着太子的眼神中露出一抹担忧。
“如果我们大周修养二十年,满朝文武都会变成南方士绅的爪牙,整个朝堂也会被他们把控。”
“到那时,皇权会被他们侵吞,武勋会被他们打压,整个大周都会成为他们的粮仓和钱库,比前明更大的祸事也将会降临在大周身上。”
“你以为太祖太宗他们不知道连年征战会劳民伤财?”
安平帝沉重的说道。
“抛开和三部的血海深仇不说,如果没有了战事,大周如何给北方百姓一个进入朝堂的机会?”
“他们可以通过科举……”太子不服气的说道。
“但当时北方已经没人了!”
“经过三部的劫掠和屠杀,大周立国之时,整个北方万里山河,人口不足千万。”
“北方士人除了早早投降三部的衍圣公,几乎被杀绝掠尽了。”
“别说北方本该如此,错,北方本就不该如此!”
“当初若没有北方的殊死抵抗,哪还有当时南方的歌舞升平,太祖也不会有重整山河的机会。”
“如果失去了北方武勋的制衡,仅靠那些沟壑难填的南方士人……”
“呵……”
安平帝不屑的笑了一声:“就最近冒出的那些所谓的楚党东林党什么的,他们除了嘴皮子利索,其他本事都用在花楼里那些花魁身上了,靠他们治国,要不了多久国就亡了!”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大周三代帝王,不敢停下来修养的原因了吗?”
“如果大周一旦停下来,那些南方士绅将会一拥而上,把整个大周吞的一干二净。”
“儿臣……明白!可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至少现在朕不能停,北方没彻底恢复前绝对不能停。”
“一旦没了战事,以北人为主的武勋会很快堕落,朝堂将会成为南人文臣一家独大的局势。”
“而且只要有战事,朝廷就能通过抽南方的资粮填充北方。”
“只有通过不断的战事保住武勋的战斗力,文臣们才不能肆意妄为,而北方也能尽快恢复元气。”
“而且武勋和文臣不同,武勋虽然是在用朝廷的银子粮草为自己和子孙博取富贵,但他们同样可以为大周开疆扩土,震慑宵小。”
“但如果把这些银子给了文臣,往往他们只会把银子搬回自己家里,然后给大周留下一堆的民怨。”
“这些民怨一旦积攒到压制不住的的时候,大周就该灭亡了。”
“对那些南方士绅来说,只不过是换个朝廷罢了,难不成治理天下还能离了他们?”
安平帝的的这番话,让太子一时间难以消化。
不是,南方出身的文臣就这么不堪吗?
可是再仔细想想自己接触过的士人,能够任事还真没几个,绝大多数士人只会侃侃而谈,揣摩人心,对治民安国半点用都没有。
其实太子和安平帝这是陷入了误区,南方文事昌盛,怎么可能尽是蛀国之辈。
只不过是因为蛀国之辈太多,那些有真本事的,绝大时候都受到他们的排挤打压,很难出头,皇帝看不到罢了。
偶尔有几个出头的,无一不是背景深厚之人,那些庸碌之辈压不住罢了,但他们也成了那些空谈之士抬高南方士人的资粮。
南方庞大的士族群体,造就了许多忧国忧民的有识之士外,同时也造就了更多贪婪无度的庸碌之辈。
不过安平帝对南方士人的防备,还真就让他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历史上这个时期,正是南方浙党楚党东林党开始冒头的时候。
就是那群玩意,亲手柄汉人的江山送给满清了。
如果真让这群人掌控了朝堂,不说接下来的天灾,光党争就能把大周江山拖垮。
几十年之前的浩劫并没有让江南损失多少元气,东林党浙党经过周朝几十年的发展,还是顽强的登场了。
不过大周可不是明末,别说刚刚展露头角的东林党浙党了,就算已经成为朝堂重臣的文臣,也在赫赫皇权和锐气未失的武勋的压制下,也只能收敛自己的贪欲。
太子回到东宫后,已经没了刚才在安平帝面前的徨恐与敬畏。
他坐在案后,此刻尽显太子威严。
“殿下……”
“徐师,自此往后,在我登临大宝之前,再也无法拉拢西征勋贵了。”
太子看着对面端坐的老师,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殿下,西征武勋作为陛下为自己培养的军中势力,是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的。”
“此次我们虽然恶了刘虎这个未来的西征武勋领头羊,但也让陛下放松了对殿下的戒心。”
“无论开国一脉还是北伐一脉,他们只会终于皇权,只有即将崛起的西征一脉,才有插手的机会。”
“如今殿下自己把插手西征一脉的机会断了,陛下短时间就不会盯着殿下了。”
“殿下是嫡长子,只要不引起陛下的猜忌,以后注定会荣登大宝。”
“到时候,刘虎还不是会为殿下效力?”
“几十年后,刘虎正到大展宏图之年,那时才是殿下施展抱负之时啊。”
“当下的力量我们要的就是稳,稳住陛下的心,一切以此为要。”
徐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文人,不同于朝堂上的绝大多数文臣,作为一名北方士人,他明白自己进入朝堂肯定会被占据了大半朝堂的南方士人排挤打压。
所以在太子入主东宫后,他就自荐上门,成为了太子的智囊。
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谋划一定能让太子顺利登基,那时进入朝堂,还有谁能打压自己。
“话虽如此,但我们也彻底将自己的生死交给了父皇。”
作为一名已壮的太子,他太缺乏安全感了。
虽然目前自己的太子之位还安若磐石,太别忘了,安平帝此时也还不到不惑。
后面十几几十年,谁敢保证自己的太子之位会一直这么稳固?
“殿下,陛下是您的父皇!”
徐师凝重的劝道:“您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藏在陛下身后,让陛下可以放心把背后交给你,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做。”
“您别忘了,您的一个伴读此时还在翰林院呢?”
“徐师是说贾……”
徐师急忙阻止了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那人虽然中了进士,可别忘了,他父亲可是京营指挥使,叔父更是蓝田大营指挥使,大周的定海神针,武勋之首。”
“就算出现什么不测,我们也不是没有一搏之力。”
“西征一脉日后或将成为军中的重要势力,但起势尚短,终究不如开国一脉的根基雄厚。”
“唉,也只能如此了!”
太子听完徐师的分析,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当下,他绝对不能引起父皇的猜忌,不然就算是嫡长子,废立也在安平帝一念之间。
刘虎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因为自己得了安平帝的看重,就成了太子让安平帝安心的投名状。
还没进入朝堂,就已经感受到了那看似平静之下暗涌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