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欧珠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
简单洗漱了一下,推开卧室门,早餐的香气先飘了过来。
厨房里,严榷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家居服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随着动作露出清晰的线条。
秦欧珠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严榷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醒了?”他先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马上就好。”
秦欧珠“嗯”了一声,走进厨房。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擦着他的身体经过。
然后,不出意外的。
男人本就有点僵硬的动作愈发僵硬。
秦欧珠只作不知道,取了一盒牛奶出来,浓郁的奶香混杂着微凉的口感,让人精神一振。
她转过身,正要开口,大门开了。
一身运动装的韩缨走了进来,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晨跑回来。
她的视线在穿着家居服的两人身上转了转,然后落在严榷身上,带着明显的打量,
严榷只做不知,脸上依旧是温和有礼的笑。
“韩缨,怎么了?”
韩缨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仰头喝完,才眨巴眨巴眼睛道:“没什么,就是发现严总,你太瘦了。”
严榷怔了怔。
“得多锻炼。”韩缨补充,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然……”
她没说完,但严榷听懂了。
他想起之前韩缨说他打不过秦斯鸻的话,视线不自觉地往秦欧珠身上飘,清清嗓子,耳根有点发热。
秦欧珠有了经验,大概也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视线扫过他微红的耳根,落在他拿着餐盘的小臂上。
昨晚的记忆并不模糊——他横在她腰间的手臂绷紧时的力量感,肩背线条在昏暗光线里拉出的利落弧度,还有她指尖划过时,那层薄薄肌理下蓄势的张力。
哪里瘦了?
分明是骨骼清峻,肌理匀称,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包裹着蓄而不发的力量。只是他太高,肩线又开得舒展,裹在衬衫里时才显出几分清癯。
秦欧珠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牛奶盒上轻轻一点。
倒是正好。
“跑完步了?”
秦欧珠将牛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韩缨。
“不饿?”
韩缨诚实点头,“饿。”
“饿,”秦欧珠颔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饿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自己做饭去。”
她声音很淡,但韩缨立刻听懂了潜台词——白吃白住,还挑三拣四?
韩缨抿了抿唇,低下头,瞥了一眼她带着笑的脸,没敢再说什么,走到案台前,开始给自己做早饭。
严榷其实也不算很会做饭,早饭还是那几样,煎蛋、烤吐司,一式三份,都已经分盘装好了。
但是秦欧珠不说话,严榷也不好插嘴让韩缨不用麻烦再做一份。
早餐就这么在一片安静中进行着。
秦欧珠吃着,忽然开口:“你今天还是去聚鑫?”
“嗯。”严榷点头,也不瞒她,“还有一部分资金没有回拢。”
“那让韩缨今天跟着你。”
“不用麻烦——”
“一会儿送完我,直接回聚鑫,”秦欧珠打断他,直接对韩缨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
韩缨点头。
严榷的住处离聚鑫比较近,韩缨先送了严榷,等严榷下了车,车上就剩韩缨和秦欧珠。
韩缨从后视镜里看了秦欧珠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秦欧珠闭目养神。
“我错了。”
韩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带着罕见的郑重。
秦欧珠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总是坚毅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不安。
“错哪儿了?”秦欧珠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韩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严总是您选的人,我不该多嘴。”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晨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流动的光影。
秦欧珠沉默了片刻。
“韩缨,”她开口,“你有伙伴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
韩缨愣了愣,没有回答。
秦欧珠也不需要她回答,从韩树那出来的人,最多的就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托付生死的战友。
“在男女之前,”秦欧珠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剖开某种根深蒂固的认知,“严榷是我的战友,是我们的战友。”
韩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所以,”秦欧珠继续说,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远处灰蓝的天际线上,“不是该不该多嘴的问题,而是连这个心都不能多。”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光线骤然暗下来。
秦欧珠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后座,在昏暗的光线里转过头,看向后视镜中韩缨的眼睛。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不要用你那套标准去要求他。”她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冰面上敲击,“你有你能做的事,而我需要他做的,是你做不到的事。”
韩缨的呼吸滞住了。
“所以”秦欧珠推开车门,晨光从停车场入口斜射进来,照亮她半边侧脸,“他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下。
“总之,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带着‘他配不配’意味的眼神和态度,我不希望再看见。”
“如果你不能改变自己的想法,”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那你就回去吧。”
车门关闭的轻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韩缨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冰凉。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让她指尖发麻的清醒——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刺穿了这段时间因亲近而生出的某种错觉。
是了。
这段时间她跟在秦欧珠身边,同进同出,看她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也看她在公寓里穿着睡衣晃荡,看她对严榷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甚至……默许了自己偶尔越界的调侃。
秦欧珠私下里的性格确实有些大而化之,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也开得起玩笑。
以至于她都忘了。
忘了两人之间那道从一开始就存在、从未真正消失过的界限。
忘了秦欧珠首先是“秦小姐”,是秦家下一代的话事人。
然后才是那个会捏她耳朵跟她开玩笑的秦欧珠。
韩缨慢慢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她看着倒车镜里自己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坚定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狼狈的恍然。
她逾越了。
即便抛开保镖和下属的身份,仅仅作为朋友,她也没有资格去干涉秦欧珠的选择,更没有资格,去审视一位始终以友好和同盟姿态相对的“战友”。
这是对严榷的看轻,更是对秦欧珠眼光和决断的看轻。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久,韩缨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秦斯鸻的信息,点了清空。
然后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却觉得脑子从未如此清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