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宾客开始陆续告辞。
秦欧珠亲自搀着邱淑平的手臂穿过庭院,过了正午最热的时候,徐徐吹来的风里已经带着夏末初秋的凉意。
“今天辛苦你了,孩子。”邱老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有空多来走动,陪我说说话,也跟知秋多聊聊。你们年轻人,总比跟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一起自在。”
“邱奶奶您这话说的,跟您说话,珠珠才能长见识呢。”
秦欧珠笑语嫣然,分寸拿捏得极好。她转向一旁的叶知秋,“知秋姐,改日我作东,请你尝尝地道的北城菜,你可一定要赏光。”
叶知秋清冷的眉眼在光影里柔和了几分,她看着秦欧珠,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兴趣:“好,一言为定。”
送走邱淑平一行,秦欧珠在廊下遇见了正要离开的郑怀远。
“郑叔叔,今天多谢您。”她语气诚挚。
郑怀远停下脚步,视线被眼镜的反光遮掩,看得不太分明,只微微颔首,自动将秦欧珠的谢意归拢在人情客套上。
“秦老是长辈,这是我该做的。”
他顿了顿,视线在周围扫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秦欧珠心念电转,面上笑容不变,像是随口与自家人闲聊一般。
“郑叔叔是在找阿榷么?实在不巧的很,刚刚公司出了点事,他急着过去处理,就先走了。”
她这话其实说的有点唐突,甚至称得上冒犯,毕竟严榷的身世虽然算不得什么机密,但稍微有点分寸的人都不会直接拿到郑怀远面前说。
但是这个时机又选择得实在太恰当了。
在刚刚半强行半自动地短暂地将两人划分在同一阵营之后,四周除了郑怀远的心腹秘书又再没有外人,问的这么直接,用的还是“阿榷”这样亲昵的称呼,郑怀远若是接话,那就是默认她这个自己人的身份,即便不高兴了,也不过是晚辈不懂事,拍马屁没拍到地方,发心总是没得挑的。
郑怀远能走到今天,如何会看不破她这点小伎俩,那双惯常沉稳锐利的眼睛审视着秦欧珠,秦欧珠也不怵,依旧笑得乖巧可爱。
静默了几秒。
郑怀远终于开口,没有接话也没有直接否认,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声调反问。
“世侄女你与他倒是很亲密,想来,很快我能再从老爷子这讨杯酒喝了。”
他没有直接把自己和严榷扯上关系,而是用一个世侄女原样复制了秦欧珠的路子,将双方的关系界定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又不轻不重地用秦老爷子来试探整个秦家而不是秦欧珠自己对严榷的态度。
秦欧珠仿佛没听出其中的陷阱,笑容依旧明媚,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郑叔叔说笑了,他是珠玑现在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更是海珠项目技术上离不开的顶梁柱,别说讨酒喝,我亲自给您和裴叔叔送过去都是应该的。”
她再次将严榷的价值摆在前面,并将两人的关系模糊定在合作伙伴范畴里,回答得滴水不漏。
郑怀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良久,他才说了一句。
“这一点,你倒是不像你爸爸,年轻人,路还长,好自为之。”
这一次,他转身离开得没有丝毫停留。
秦欧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知道,刚才那番话,在郑怀远这里算是没有讨到一点好,不过郑怀远没有当场拂袖而去,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果然,这位早年以刚直出名的学院精英派人才,如今也已经将审时度势的制衡之术融入到骨血里了。
他没有明确接受,但也没有完全关上那扇门。
这就够了。
微凉的风吹拂而过,秦欧珠深吸一口气,将郑怀远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评价压在心底。
路还长,她当然会好好走。
另一边,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出秦家,窗外的整齐的白杨树随着车子的移动,流转着投下一片一片绿荫。
叶知秋看着后视镜里随着距离拉远彻底藏在浓绿深处的庭院,忽然开口。
“她很聪明。”
“何止是聪明。”邱淑平闭目养神,“能在今天这种场合,把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自然不是寻常角色,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我们这群老家伙要看到什么,如果不是在场外提前做好了准备,你以为今天她光耍几句嘴皮子就能站在那里。”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孙女:“知秋,国内的情况和国外不同,这里不光讲究实力,更讲究人情世故,这不是进步不进步,抱不抱团,文化土壤不同,结出来的果实也不同,规则藏在集体利益里,刀光剑影自然也要裹在笑脸里,秦欧珠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的根基、对人心时机的把握,都比你想象的要老辣。”
“您认为她会是我的阻碍?”
“不是阻碍,”邱老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她是你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必须正面交锋,甚至……可能需要联手的存在。是敌是友,尚难预料,但绝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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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秋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默片刻,唇角微扬。
“那才有意思不是吗。”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秦欧珠正准备去找老爷子,就见韩缨拎着一个黑布蒙着的双层鸟笼走了过来。
“严总让人送过来的,说是之前欠的,现在补上。”
秦欧珠挑眉,接过鸟笼,掀开盖布,就见上层栖着一只精神抖擞的黄额丝雀,毛色油亮,眼神锐利,下层则是一只其貌不扬的灰色文鸟,灰羽白颊红嘴,两只眼睛黑豆似的,正歪着头看她。
秦欧珠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这严榷,是还记着当初她说的那句笑语,当真给她寻了只灰扑扑的雀鸟来。
手机适时响起,秦欧珠将鸟笼递回给韩缨,这才接通了电话。
“严总哪做的好买卖,还带买一送一的?”
那边严榷轻笑:“秦总说笑。上次扰了秦总的正事,我特地拜托夏爷爷寻来的,两只都是良品,只是拿不准老爷子更偏爱哪一种,既然是替秦总寻的,送哪只,自然全凭秦总定夺。”
秦欧珠也笑,指尖轻轻敲着鸟笼的横杆:“这话在理,我家老爷子素来……简朴。”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戏谑,“不像我,就喜欢些张扬亮眼之色,看着这黄额丝雀金羽夺目,倒是合眼缘。”
电话那头,严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滞了一瞬。
秦欧珠仿佛能想象到他此刻一本正经屏息凝神的样子,特地停了一会儿,方才慢悠悠地接着说:“不过嘛……老爷子的寿礼,高调一点,也算是我这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她目光转向下层那只安静梳理羽毛的灰文鸟,“这灰羽的虽然瞧着普通了些,细看倒有几分灵性,更称我心意,就我自己留下了。不知道严总觉得,这么安排合不合适?”
她语调懒洋洋的,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严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秦总办事,总是周全的。”
秦欧珠唇角弯起,不再逗他,挂了电话。
她吩咐人另外取了个小巧精致的竹笼来,将那只灰文鸟小心地挪了进去,递给韩缨:“带回去,仔细照看着。”
临转身前,她似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视线在文鸟那鲜艳的粉红鸟嘴上停了停,眼波流转,漫出些许笑意,对韩缨道:
“就叫……‘香吻’吧。”
说完也不管一头雾水被雷在原地的韩缨,自己拎着那只装着黄额丝雀的乌木笼子,转身找老爷子去了。
丝雀在笼中昂首挺胸,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