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内,时间像是被调慢了流速,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咖啡豆混合的沉静香气。
严榷坐在靠窗的卡座,窗外是朦胧的夜色与未干的雨痕。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面前的水杯满着,一口未动。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轻敲,频率透露出几分不同于往常的、难以按捺的…期待?
是的,期待。
这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得几乎有些可笑。
刚刚结束的那场针对赵氏重工的闪电战,资金与谋略的精准碰撞,固然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商场搏杀的快意。但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却并非那份属于胜利者的、冷静的满足。
他发现自己竟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反复推演着稍后见面时的场景——不是关于下一步的商业布局,不是关于如何应对赵家的反扑,而是……
她会是什么样子?
这种随着时间的临近,越来越清晰的,近乎幼稚的兴奋和雀跃,让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自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算上上辈子,他都多少岁了,此刻竟还会因为一个会面而心绪不宁。
然而,自嘲归自嘲,他还是放任心底那点微弱的雀跃蔓延开来,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笨拙的生涩。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感官似乎都比平时敏锐了许多,书吧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窗外每一道掠过的车灯,都在放大着这份等待的焦灼与……隐秘的欢欣。
他端起水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试图压下这份不合时宜的躁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挂着铜铃的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终于发出清脆的声响。
严榷抬眸,看到秦欧珠推门而入。那身明黄色在暖光下依旧灼目,但她步履间的节奏似乎比平时更快一分,下颌线也绷得比想象中更紧。
她在他对面落座,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直到目送着侍者送上黑咖啡后悄然退开,才开门见山道:
“赵铄开始找那些老家伙了。”
严榷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能听见心里那点雀跃的泡沫被这公事公办的语调戳破的声音,面上却只是略微挑了挑眉,迅速跟上她的节奏,声音沉稳:“意料之中。他看着行事不着调,心里对于自己还是有定位的,想必也是想借此看看那些人的底线在哪里。”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试图捕捉她低垂的眼睫下的情绪,同时抛出了试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提醒的意味:“更想看看,你秦欧珠身后,除了我这把刚刚为你斩落赵氏一角、锋芒正盛的刀,还站着谁。”
秦欧珠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这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严榷的眼睛。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就在他以为会等到一个更真实的反应时,她却已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红唇微勾,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侃:
“严总这是在提醒我,别忘了论功行赏?”
严榷看着她再次戴上的假面,心里那点雀跃的泡泡噼里啪啦全军覆没。
他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提醒不敢当。只是好奇,在秦小姐心里,我这把刀……值个什么价钱?“
他将问题赤裸裸地抛了回来,目光紧紧锁住她。
秦欧珠轻轻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迎上他的视线,语气依旧轻松,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那就还是原来那个问题了,我给的价不一定是严总心里的价,”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话里的试探不再掩藏,“更不一定是严总那些朋友心里的价。”
这话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精准地划开了两人之间最敏感的那层隔膜。她不再问他个人想要什么,而是直接将问题引向了他身后那片幽深的水域——那些在狙击赵氏重工中若隐若现、提供助力却又面目模糊的“朋友们”。
严榷镜片后的眸光骤然一凝,他知道她会问,会试探,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形式,如此直接地剑指核心。
一股混合着失落、自嘲和某种被利用后清晰认知到的愠怒,在他心底翻涌。他精心铺路,带着几分笨拙的欣喜前来,得到的却是比合作初期更甚的疏离。
那些在等待时不受控制滋生的雀跃,此刻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像一个个被戳破的泡沫,留下黏腻的难堪。
说不上来是羞,还是愤,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严榷蓦地笑出声来,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与他平日温和克制的形象大相径庭。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挑衅,“既然你要算,那我们就来好好算一算。”
“我这把‘借来的刀’,为你斩了赵氏重工的锋芒,替你扛住了赵钺的压力,如今还要帮你把星瞰拆骨剥皮……”
他每说一句,目光便在她脸上逡巡一分,像是在欣赏她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波动。
“做到这个地步,”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暧昧与危险交织在一起,清晰地传递过去,“秦小姐觉得这些对你来说是个什么价?”
最后一句话,又急又快,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和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无赖的直白。
他将问题赤裸裸地抛回给她,不再迂回,不再试探,他要逼她正视他们之间这无法回避的、超越纯粹利益的关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书吧的背景音乐似乎也遥远了。
秦欧珠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撕去了一层伪装,露出锋利獠牙的男人,与平时那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不同,整张脸因为怒极而染上邪气,镜片后的目光灼灼如野火,反倒呈现出一种近乎危险的生动。
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被激起胜负欲的兴味,秦欧珠放下咖啡杯,身体也微微向后靠去,与他姿态相仿,红唇勾起的弧度带着一贯的懒散随意。
“那确实是我的不是……”
她尾音放缓,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好像真的在为此感到抱歉。
“严总这样一心为我,我确实应该更上心才是,严总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只要价格合适,我秦欧珠从不亏待朋友。”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羽毛搔过心尖,方才那股翻涌的怒火,就这么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严榷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此刻微微弯起,眼睑下方微微鼓起一道卧蚕,仿佛真的在为他的付出而感动,饱满的唇瓣轻抿,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过分热切,又足够让人心生遐想。
严榷心中警觉,这是她最擅长的把戏。用最无辜的神情,说着最精明的话。明明是在谈判,却偏偏要营造出情人絮语般的氛围,让人在恍惚间就卸下了心防。
他岂会让她如愿?
低笑一声,严榷干脆倾身向前,目光灼灼紧锁住她。
“价格合适?”
他低声重复,摇了摇头,“谈钱多伤感情。我为你鞍前马后,担惊受怕,一个……香吻,不过分吧?”
香什么东西?
香?
吻?
秦欧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样两个不合时宜到有点尴尬的两个字,就这么从严榷嘴里说出来了,饶是秦欧珠见多识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打得措手不及,主要是……
太尴尬了。
尴尬到她几乎本能的就要笑出声来,却在下一秒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一向如月色般温和也如月色般晦暗的眸子里,此刻满是不容错辨的认真,和近乎执拗的倔强。
就像一只收起利爪、笨拙示好的大型猫科动物,明明紧张得尾巴都僵直了,却还要强装镇定。
好像有点……
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