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未歇,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密的鼓点,催促着夜色中未眠的人。
秦欧珠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书桌一角的台灯。暖黄的光晕笼住她半边身子,在身后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寂的影子。韩缨安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调整重心时,衣料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提醒着她的存在。
秦欧珠没理会她,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上分割成数个区块,分别是星瞰数据的股权变动实时信息、周氏破产重整的流程进度,以及几条标注着“赵钺”、“赵铄”的加密信息流。严榷最后那条关于“赵铄接触元老”的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刚刚在爷爷面前强撑起的镇定。
赵铄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得到了某种默许?那些看似退居幕后的“元老”,他们的态度,往往能左右棋局的微妙平衡。
她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爷爷那句“秦家不会为你的任性买单”言犹在耳,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她知道,从她走出书房的那一刻起,她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不,或许从来都是。
严榷……
这个名字在心底掠过,带起一丝微澜。这个意外闯入的男人,像一把锋利却难以完全掌控的刀。他用一场针对赵氏重工的精准狙击,向她证明了价值,也递出了结盟的橄榄枝。但盟友关系,建立在共同的利益和可控的风险之上。赵钺的试探被化解,证明了他的能力;可下一步呢?当赵家的反击更猛烈时,这把借来的刀,会不会卷刃,甚至反伤其身?
她需要更确切的评估。
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加密文件,秦欧珠才仿佛刚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她没抬头,指尖敲着键盘,语气漫不经心:“韩爷爷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把你挖出来的?站了这么久,不累?”
爷爷还是老一套。明着送人过来,暗地里安插眼睛,或许还存着几分保护的意思。
但这步棋,她接了。
是眼睛还是盾牌,端看她怎么用。
韩缨的视线从虚空处收回,声音平直:“不累。”
“啧,木头似的。”秦欧珠终于抬起眼,上下打量着她——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与秦家主楼精致到骨子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会开车吗?”她忽然问。
“会。”
“驾照带了?”
“带了。”
秦欧珠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歪着头像在打量有趣物件:“韩爷爷让你来找工作,就没教教你 见老板该怎么说话?”
韩缨沉默两秒:“爷爷说,听秦小姐吩咐。”
“倒是听话。”
秦欧珠轻笑,走到她面前。离得近了,能清晰看到她脸上被风霜磨砺过的痕迹,以及那双眼睛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绝不是普通乡下姑娘该有的眼神。
“跟着我,第一件事,”秦欧珠伸出食指,轻点她运动服领口,“先把这身行头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秦家破产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供不起。”
她转身走向衣帽间,随口吩咐:“车库最里面那辆黑色奥迪,钥匙在玄关抽屉。去热车,一会儿出门。”
韩缨应声离开,脚步轻捷依旧没什么表情。
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了。
一小时后,城北实验室。
夏明远显然刚从实验台下来,白大褂上还沾着些许试剂痕迹,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见到秦欧珠,他立刻迎了上来,语气兴奋:“秦小姐,你来得正好!基于李文轩那份原始数据调整后的中试样品出来了,初步测试结果比预期还好!稳定性提升了至少十五个百分点!”
他引着秦欧珠走到一台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仪器前,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和数据正在跳动。“关键是能耗,比现有主流技术降低了近三分之一。这意味着,一旦量产,我们的成本优势将是决定性的。”
秦欧珠仔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指尖在冰凉的操控屏上轻轻划过。“量产前的最后障碍,还是那台设备?”
“对,超临界萃取装置。”夏明远点头,“赵氏研发中心那边卡得很死,维修进度一拖再拖。我怀疑……”
“不用怀疑。”秦欧珠打断他,语气平静,“他们就是在拖。赵钺不会轻易让我们拿到关键设备。”
她沉吟片刻,问道:“如果……我有办法让设备‘意外’地提前修复,并且‘恰好’运到我们指定的第三方检测中心,你的团队需要多久能完成最终验证和数据备份?”
夏明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只要设备到位,二十四小时!不,十八小时就够了!核心参数和工艺路线我们早已模拟过无数次,只差临门一脚!”
“好。”秦欧珠点头,“你做好准备,时间就在这几天。设备一到,我要你和你最核心的团队,进入完全封闭状态,在结果出来前,切断与外界的一切非必要联系。”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夏明远神情一凛,郑重应下:“明白!”
离开实验室时,雨势已渐收,只余淅淅沥沥的尾音,空气里浸满了湿冷清新的泥土气息。那辆黑色奥迪静静泊在路旁,韩缨立于车边,手中黑伞稳稳擎着。
见秦欧珠走近,她默然上前一步,利落地拉开车门,待秦欧珠坐定,才无声绕回驾驶座,动作干净迅捷,不带一丝冗余。
秦欧珠沉默地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
活脱脱一个翻版韩树。
这是要找什么工作……
她没忍住,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指尖拉过安全带扣上,报出一个高端购物中心的地址。
韩缨似乎有些意外,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极快地扫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只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秦欧珠仿佛头顶长了眼睛,依旧维持着先前的散漫姿态,头也未抬,随口调侃道。
“说了带你买衣服的,怎么,我看着像说话不算话的人?”
前方驾驶座上的人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依旧保持沉默。
就在秦欧珠以为她打定主意不开口时,只听到前方传来清晰而平直的两个字:
“明天。”
秦欧珠:“……?”
韩缨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补充:“小姐之前说的是‘明天’带我去。”
秦欧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再次失笑,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了两下。
“之前说的是明天,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就要现在去,怎么办?”
前方,韩缨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车速却依旧平稳。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快速权衡,然后,用那标志性的平直声线回答:
“是。”
行吧,倒是听话。
到了目的地,秦欧珠径直走向以简约剪裁和昂贵面料着称的品牌店,店员热情相迎。
秦欧珠在沙发坐下,随手翻着画册,指向一旁像标枪站着的韩缨,对店长说:“给她找几身合适的,从里到外,都要。风格……按你们家通勤系列,利落点。”
韩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秦欧珠好整以暇喝茶,看她被摆布得无措又强自镇定,觉得有趣。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打架或许在行,应付这场面差远了。
“这套,这套,还有那几件,都包起来。”秦欧珠指了指挑出的衣服,对韩缨抬下巴,“去把身上这套换了,看着碍眼。”
韩缨抿唇,拿起一套浅灰亚麻西装和真丝背心走进试衣间。
再出来时整个人焕然一新。透气面料的剪裁勾勒出挺拔身姿,质感提升,虽然脸上依旧没表情,但那股“土气“已被压下,变成沉静干练。
秦欧珠围着她转一圈,伸手替她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夏日衣料单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皮肤,能明显感觉到她瞬间绷紧的肌肉。
“还行,人靠衣装。”秦欧珠满意点头,语气戏谑,“总算不那么像童工了。走吧,我的小贴身保镖。“
“小贴身保镖”几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带着点玩味的重音,目光却如探针般锁住韩缨的每一寸反应。
韩缨眼帘微垂,沉默地跟上脚步,耳廓却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
坐回车上,秦欧珠才报出下一个地址——严榷公寓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书吧。
“你在外面车里等。“她吩咐,语气恢复公事公办。
韩缨点头,无声替她拉开车门,后又回到驾驶座,目光透过车窗,追随着那道走向书吧的背影。
身穿明黄色真丝吊带和白色阔腿裤的女人步履从容,肩背挺直,剪裁极简的夏装勾勒出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轮廓。推门的动作干脆利落,玻璃门开合之间,暖黄灯光在她身上一闪而过,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破庙戏台上见过的珠翠摇曳,满身光华,一个转身就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戏台。
随即那道身影没入室内,消失在视野尽头。
韩缨收回视线,目光不自觉落在自己新换的衣服上,脸上闪过极快的复杂,随即又伸手将衣服拉了拉平,这才再次恢复古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