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林枫声音发颤,指尖在袖中寸寸成冰。
三月前那道凭空消失的身影,竟被锁在灵矿深处,与阴魂为伍。
而幕后黑影,仍是合欢宗那抹妖绯。
怒火顷刻灌满胸腔,他一字一句,像把牙咬碎:“合欢宗欺我林家太甚!”
身旁叶雪倏然起身,剑穗惊风:“林家灵矿,落谁都可,独独不能落那妖宗!”
“说得好!”方杰拊掌,目光灼灼逼向林枫,“林公子,只要你肯让出三座灵矿,我与师姐即刻替你夺回来!”
林枫抬眼,眸色寒似凝霜。
剑灵宗打的算盘,他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在趁火打劫。
可如今他与合欢宗已是不死不休,凭他残力,守不住半壁矿脉。
与其眼睁睁看妖宗吞尽,不如顺水推舟,借剑灵之剑,换一线喘息。
良久,他敛去寒光,缓缓颔首:“好!夺回灵矿,我答应你们让出灵矿!”
叶雪心口一震。
她自小持身守正,最恨乘人之危;可长老密令如山,她只能垂眸,掩去那一瞬愧色。
三人对视,击掌为誓。
下一刻,剑光裂云。
林枫御剑当先,叶雪、方杰分列两侧,三道惊鸿划破东阳城夜空,直扑三十里外!
地灵山,万仞如刃,夜雾缠腰;古木森森,枝桠交错,像无数黑臂托住一轮冷月。
昔年林家得异人授以堪舆图,方于龙脉逆鳞处掘出三窟灵矿;如今矿香未散,却已血流成歌。
月华如练,泻入幽谷。
谷中白衣一闪,似鬼亦似仙,转瞬没入暗林。
“手脚都给我利索点!”
矿洞口,合欢宗弟子扬鞭,皮梢划破夜空,炸开一声血响。
“长老有令天亮前挖不出三千下品灵石,你们就埋在这儿,给矿脉添魂!”
奴隶们佝偻如蚁,镐声叮当,敲出的却不是石,是他们自己的骨。
百丈外,石殿悬壁而建,灯火淫靡。
榻上锦被翻浪,长老周泰半百之躯仍似铁铸,汗珠沿鬓成溪。
女弟子云鬓散乱,声吟如丝:“长老奴家要飞升了”
正待极乐,忽有煞风景的急报。
“师父!”门外弟子跪地,额贴冷石,“宗门急符,闫红长老殒东阳,林家反扑,已得剑灵宗护翼!”
周泰猛地一震,体内真元倒灌,险些走火。
“闫红?”他赤身坐起,肌肉在烛光下泛出青铁光,“那贱人守身三十年,阴华最盛,本座还等着采她红丸,她竟先死?”
他一把扯过锦袍,眸色阴鸷:“林家不是早被柳氏父女捏成傀儡?怎敢弑主,还能勾上剑灵?”
弟子颤声答:“柳云仓、柳霏霏皆亡于林家少主之手;闫红长老亦折在那人剑下。
葛云长老驰援,却被剑宗叶雪截胡,如今林氏余孽,已非池中物。”
“剑灵宗唯一拥有剑灵体的天才叶雪?”
周泰闻“叶雪”二字,面皮猛地一抽,像被冰锥扎进耳膜。
剑灵宗百年来最锋利的那柄剑,竟被宗门提前请出,直指他的地灵山!
“她若为矿而来,今夜便是天塌。”
周泰深吸一口气,眼底淫邪尽褪,只剩狠绝,“传令——封谷,布合欢大阵!本座要他们有来无回。”
半个时辰后。
月轮西斜,谷口如一张吞人兽口。
林枫按落剑光,衣袂尚带夜风。
叶雪、方杰分列左右,三人气机连成锐角,杀意暗伏。
“入口在前,矿脉藏幽。”
林枫指尖一点,雾幕应声而裂,露出羊肠小径。
三人甫一踏入,天地忽旋。
腥甜香气似千万红线,钻耳、缠鼻、锁喉,眨眼织成桃色迷雾,封死前后左右。
叶雪眸光骤寒:“快闭息!这是合欢阵吸一口,欲火焚经,七窍流血!”
她并指如剑,封自己鼻窍;方杰亦撕衣襟,湿布蒙面。
林枫却静立雾中,眉心一点金纹亮起,帝魂苏醒,如烈日灼雪,诸邪退散。
香雾近他三尺,便发出“嗤嗤”哀鸣,化作黑烟消弭。
“小心!”
林枫低喝,身形已动。
破空声骤雨般袭来,桃色迷雾里亮起无数猩红冷点——淬毒箭矢!
林枫脚踏“星痕”步,似流光折影,每一闪皆让箭簇贴肤而过,反手握住两枝,反手掷回,雾中顿时传出闷哼。
叶雪、方杰却因封息分神,身法滞了半拍。
一枝狼牙箭擦过叶雪鬓角,割断几缕青丝;方杰左臂被划开血槽,毒线瞬间沿血管爬升,他闷声低吼,以指封穴。
“向我靠拢!”
林枫旋身落至两人之间,帝魂金辉骤然炸开,化作三丈光幕,将毒箭尽数焚灭。
箭啸如鬼啼,一点寒星直钉方杰眉心。
叶雪顾不上毒雾,撤手一抓“噗”箭杆在她指节间骤停,尾羽犹自震颤。
可那一瞬,她鼻端已吸入一线甜腻。
仿佛火星落进油锅,烈焰顺着血脉轰然炸开。
叶雪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面颊腾起两片绯云,身子软软地往旁边倒。
“师姐!”
方杰顾不得箭雨,一把将她揽住。
就在他侧身刹那,又三枝狼牙箭呈“品”字锁死他的退路。
“滚!”
林枫人随声至,剑气如半月横扫,“锵锵锵”连珠脆响,箭簇寸寸崩裂。
他旋即并指如剑,朝虚空一划!
轰!
帝魂金焰炸成环形火浪,将毒雾硬生生逼退一丈,又倏地回卷,化作半透明的金色结界,把三人倒扣其内。
雾箭暂歇,结界里却满是血腥。
林枫回头,只见方杰右肩被一枚断箭倒刺贯穿,伤口紫黑,血染半幅青衫;
他却仍用左臂死死环住叶雪,让她靠在自己胸前,避开地面冷箭。
方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愣是没哼一声,只对林枫露出痛苦,咬牙道:“林帮我照顾好师姐!”
话未说完,叶雪已在迷离中伸手,指尖勾住方杰衣襟,呼吸滚烫:“好热别走”
她眸光涣散,平日霜雪般的剑意早被欲火融成春水。
林枫面色如铁,掌心灵力凝刃,一震之下毒血与箭头齐飞,封穴如锁,暂止毒潮。
然而叶雪神魂已乱,昔日霜雪之姿化作涸辙之鲛,眸中唯余灼灼渴求。
“林郎”
一声低唤,软玉投怀,冷香带火,几乎烧穿他最后的清明。
林枫指尖发颤。
以他如今修为,强驱此毒必损她心脉;若袖手,一炷香后红粉化白骨。
更糟的是——毒已入骨,唯以阳和之气引之,方有一线生机。
“麻的!老子这是被迫的!”
“我可是在救人!”
他恶声恶气,似骂苍天,似骂自己。
叶雪却早已沉沦,罗衣半解,青丝铺陈草间,像雪原上骤然绽开的红莲。
风过,吹灭最后一盏理智。
林枫阖眼,速战速决!
香尽,雾散。
叶雪眼睫沾露,缓缓坐起,衣襟褶乱,肌肤上隐约可见淡青指痕。
林枫见事不妙,急忙转过身,用手整理一下凌乱衣服。
记忆如潮,瞬间淹没她。
叶雪回想起,自己身中合欢毒后,便神志不清。
可想到,解此毒需要顿时火冒三丈!
“林——枫!”
叶雪愤然起身,咬牙挥三尺青锋贴上他后颈,冷意透骨,愤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枫老脸烧得发烫,他分明在救人,何错之有?
甫一转身,便撞进一双燃火的眸子。
叶雪咬破朱唇,腥红一点,衬得雪颜愈发煞白;那目光淬了冰又淬了毒,恨不得将他剜肉剔骨。
“叶姑娘,你听我?”
“住口!”叶雪声线发颤,剑尖却稳若寒星,“再吐一字,我即刻取你性命!”
她当然明白合欢毒的阴狠:若不及時疏导,经脉寸断,香消玉殒只在一瞬。
可明白归明白,只要一想到自己守了十八载的贞洁,竟毁于这登徒子之手,心火便如油浇,烧得五脏成灰。
林枫喉头滚动,把辩解咽回肚里,抬手一指不远处昏死的方杰:“再耗片刻,他必毒发身亡。”
叶雪这才瞥见方杰胸口那支毒箭,箭尾犹自轻颤,像死神叩门的指节。
她狠狠咬唇,血珠滚落,长剑“当啷”一声归鞘。
“今日之事,若有第三人知晓!”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我必亲手剜你心肝,祭我清名!”
林枫苦笑,摊手,一脸无辜的点头。
呼!
山风忽卷,残雾尽散。
对峙的杀意尚未落地,密林深处已涌起杂沓脚步,如催命鼓点,一声急过一声。
林枫倏然回首。
幽暗林隙间,十余道猩红身影破影而出,腰悬合欢铃,步踏采补阵,人人筑基,杀气连成一片血雾。
“来得正好。”
他冷哂一声,竟不避反进,青衫猎猎,一步踏碎残枝,剑未出鞘,剑意已如寒霜坠地。
哧!
剑气横空,似银河倒泻,又似惊电裂夜。
血线迸溅,第一名弟子尚未来得及摇铃,眉心已开一点朱砂;第二名弟子刚拔剑,剑身连同半条手臂已斜斜滑落。
噗噗噗!
闷响连成一片,猩红身影如被无形巨斧劈砍,或仰或仆,皆一剑封喉,连惨呼都被剑风掐断。
林枫身形未停,所过之处,草叶尽折,血珠却凝滞不落,被剑意钉在半空,像一串赤色风铃。
叶雪瞳孔骤缩!
“剑修?!”
她第一次见林枫出手,却一眼看出端倪:那并非寻常凝气化剑的虚刃,而是凝实如寒铁、杀机迸射的“剑罡”。
唯有上品剑诀,方能以气淬锋,以意开刃。
“不对”她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裙角,“这等剑意,至少玄阶上品,甚至——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