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族的消息,像一把火,三日之内便烧遍了四海八荒。
有人将林晚画的抗震巢穴图纸奉为圣物,连夜抄录传往各族;有人捧着固土草的种子,如获至宝般埋进自家田垄;更有无数弱小族群,循着鲛人勘探队的足迹跋山涉水而来,只求能求一份求生之法。
称颂之声,如潮水般涌向澜渊城,将“娲皇仁慈,授人以渔”的名号,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这股热潮,却在澜渊城的长老议事殿里,撞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戾气。
鲛珠灯盏的光芒,映着海晏那张铁青的脸。
他猛地将一枚传讯玉简掼在白玉案上,玉简碎裂的脆响,刺破了殿内的死寂。
“看看!
都给我看看!”
海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那鼹鼠族不过是些钻地的蝼蚁,得了点皮毛伎俩,竟被各族捧上了天!
反观我海族!
近水楼台先得月,却连半点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特权都没捞着!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泽被万物’?!”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殿内的长老们。
立刻有人附和,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耳膜:
“大长老说得对!
陛下宁可将法子传给外人,也不愿先惠及我等!
这分明是偏心!”
“三不原则?
我看是怕我海族壮大,碍了她的眼!”
“少主被那女人迷了心窍!
再由着她胡来,我海族万年基业,迟早要毁于一旦!”
质疑声浪一层高过一层,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轻颤。
“够了!”
一声沉喝,陡然炸响。
末位的墨渊长老缓缓起身,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清明:
“诸位莫要混淆是非!
陛下授人以渔,而非施舍,这才是真正的神明之道!
若真给了我海族特权,岂不是将陛下架在火上烤?
岂不是让四海族群,都来敌视我澜渊城?!”
“敌视?”
海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笑声里满是讥诮,
“墨渊,你老糊涂了!
强者为尊,本就是天地法则!凭什么我海族要与那些蝼蚁平起平坐?
凭什么我们守着一尊真神,却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分走恩泽?!”
墨渊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殿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哐当!!!
厚重的殿门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沧溟一袭墨色朝服,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周身凛冽的威压,像寒潮般席卷整个大殿,瞬间压得所有人噤若寒蝉。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墨色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落在海晏身上时,更是淬着冰碴子:
“海晏,你再说一遍?”
海晏心头一颤,却梗着脖子,强撑着底气:
“少主,老臣所言,句句都是为了海族!”
“为了海族?”
沧溟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你们所谓的为了海族,就是逼着林晚打破原则,就是逼着她沦为你们谋夺霸权的工具?
就是逼着她,成为众矢之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晚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谁敢再质疑她,休怪我按族规处置!”
殿内鸦雀无声,长老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少主!
大长老!
大事不好了!
蛇族……蛇族那边彻底乱了!”
沧溟的瞳孔骤然收缩:
“说清楚!”
“蛇族因鼹鼠族之事,分裂成了两派!”
侍卫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
“以墨漓为首的务实派,誓死追随陛下,主张效仿鼹鼠族,钻研草药与防御之法;可那激进派,却叫嚣着陛下偏心!
说蛇族侍奉陛下千年,不是为了学什么劳什子自救之法,是为了借神明之势,一统四海!
如今陛下不肯破例,他们……他们竟要拥立蛇族大长老,另立门户!”
轰!!!!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海晏的眼底,却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着沧溟骤然阴沉的脸色,缓缓勾起嘴角,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挑拨,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沧溟的心里:
“少主,你看。
这就是陛下所谓的‘公平’。
鼹鼠族得了好处,各族称颂;可那些野心勃勃的族群,却已然心生反意。
长此以往,四海八荒,迟早要因陛下的‘仁慈’,再起烽烟!”
沧溟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知道,海晏说的是实话。
林晚的选择,看似光明磊落,看似泽被万物,却硬生生捅破了那层维系着虚假和平的窗户纸。
务实者称颂她的智慧,因她授人以渔,能让族群长久存续;投机者却怨恨她的“不公”,因她不肯破例,断了他们靠神明一步登天的念想。
这道裂痕,从鼹鼠族之事开始,已然像蛛网般,悄然蔓延。
从澜渊城的长老会,到蛇族的激进派,再到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小族群……
信仰的纽带,在利益的冲刷下,正一点点松动,一点点崩裂。
海风卷着浪涛的轰鸣,撞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沧溟抬头望向窗外,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听涛苑的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林晚正站在暖房里,俯身查看固土草的长势,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的背影,清瘦却挺拔,带着一股不问世事的安宁。
可他知道,这份安宁,终究是短暂的。
她的公平,她的原则,终究是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一场席卷四海的风暴,正在暗流之下,悄然酝酿。
而那道信仰的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轻易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