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我们……重建家园?”
土山族长瘫在地上,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眼里的绝望刚透出一丝微光,就被海晏一声冷笑掐灭。
“荒谬!”海晏拂袖上前,玄色长袍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地脉震颤乃天地之怒,山崩地裂,土石俱下,岂是人力能抗?
陛下莫不是想用几句空话,便搪塞这些垂死之人,既保全你那‘三不原则’的虚名,又落个慈悲为怀的好名声?”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人心。
几位长老立刻附和,声音尖锐刺耳:
“移山填海方能救命!空口白话,骗得了谁?”
“依老臣看,陛下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怕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便眼睁睁看着这小小族群覆灭!”
“娲皇若真有慈悲之心,何惧破例一次?
说到底,还是我海族的分量,比不上这些贱民!”
嘲讽声浪翻涌,连鲛人侍卫看向林晚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质疑。
鼹鼠族人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碎成齑粉。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陛下……我们只想活下去啊……”
孩子饿得脸色发青,在母亲怀里微弱地哼唧着,声音细若游丝,听得人心头发紧。
沧溟周身的戾气瞬间炸开,墨色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上前一步,将林晚护在身后,指尖凝着寒意,直指海晏:
“海晏!
你别太过分!”
“过分?”
海晏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诮,
“少主是被这女人迷了心窍!
今日之事,传出去只会让天下人耻笑。
娲皇坐拥通天之力,却见死不救,何其冷漠!
何其虚伪!”
林晚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泥土簌簌落下。
她抬眸,目光越过沧溟的肩头,落在那群绝望的鼹鼠族人身上。
三千年的颠沛流离,那些在战火里挣扎求生的画面,猛地涌上心头。
她见过太多人,把神明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却不知道,真正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海晏算准了她的两难,算准了她要么破例,要么背骂名。
可他忘了,她从来不是只会用神力碾压一切的神明。
林晚轻轻挣开沧溟的手,缓步走下石阶。
海风卷起她的银发,素色鲛绡长裙翻飞,竟生出一股睥睨众生的威仪。
她没有看海晏,也没有看那些叫嚣的长老,只是蹲在土山族长面前,声音清冽如冰,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土山族长,抬头。”
土山族长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林晚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纸,又掏出一把锋利的石刀,将纸平铺在沾满尘土的青石板上。
她抬手,石刀划破指尖,一滴金色的血珠渗出,落在纸面上。
“地脉震颤,并非无迹可寻。”
她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嚣,
“地下岩层异动,会引发地面草木枯荣,会改变地下水脉流向。
这些,都是预警。”
话音未落,石刀在她手中翻飞,笔尖蘸着那滴金血,在兽皮纸上飞快勾勒。
纵横交错的线条,画出地下岩层的肌理;粗重的墨痕,标注出最稳固的岩层位置;蜿蜒的曲线,是疏导地下水的沟渠;错落的符号,是支撑洞穴的梁柱结构。
她画得极快,却又极细致,每一笔都透着精妙的算计,看得土山族长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你们鼹鼠族最擅长挖掘,这是你们的立身之本。”
林晚的指尖落在图纸上一处加粗的线条上,
“日后筑巢,不可再贪求深入地下,要选浅处岩层稳固之地。
以青石为柱,以深海韧藤为索,将梁柱与岩层牢牢锁死。
即便地脉再震,这巢穴也能屹立不倒。”
她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陶瓶,塞到土山族长手里。
陶瓶入手温热,里面装着饱满的种子,正是她亲手培育的固土草。
“此草根系如网,能牢牢锁住土壤,防止塌方。”
林晚的目光扫过那群面黄肌瘦的族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暖意,
“种在洞穴四周,便是一道天然屏障。
我会让沧溟派十位最擅长勘探的鲛人,随你们回去。
他们会帮你们辨识岩层,指导你们筑巢。”
土山族长握着陶瓶的手,猛地收紧。
粗糙的陶壁硌得掌心发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兽皮图纸,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还有。”
林晚站起身,目光陡然锐利,扫过脸色铁青的海晏,
“家园重建后,你们要将此法传遍周边族群。
天灾面前,独善其身,终究是死路一条。”
这话,既是说给鼹鼠族人听,也是说给海晏听。
土山族长终于反应过来,他踉跄着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谢陛下!
谢陛下赐我鼹鼠族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将此法传遍四方!”
他身后的族人,也跟着齐刷刷地磕头,哭声震天,却不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振奋。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更是泣不成声,对着林晚连连叩首。
阳光刺破云层,金辉洒落,照亮了那张染着金血的图纸,照亮了鼹鼠族人眼中的光,也照亮了林晚清冷的脸庞。
海晏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本想将林晚逼入绝境,却没想到,她竟能以这样的方式,破了局。
既没有违背“三不原则”,又实实在在地救了鼹鼠族;既守住了神明的底线,又狠狠打了所有质疑者的脸。
更重要的是,她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
神明的恩泽,从来不是施舍,而是授人以渔。
沧溟走到林晚身边,看着她眼底的光,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暖意交融。
“解决了就好。”
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温柔。
林晚转头看向他,淡金色的眼眸里,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当授人以渔的火种,被点燃的那一刻,四海八荒,便会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
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算计与野心,终会被这火光,烧得一干二净。
海风卷着固土草的清香,掠过听涛苑的藤蔓,带着新生的希望,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