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浪涛的轰鸣,撞在澜渊城主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殿内的鲛珠灯盏明明灭灭,将长老们的影子拉得颀长而诡谲,投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像一张张蓄势待发的网。
三日后的这场召见,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直接。
林晚刚在听涛苑的暖房里播下新一批固土草的种子,沧溟的贴身侍卫便匆匆赶来,神色凝重:
“林晚姑娘,长老会的诸位大人已在偏殿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商。”
林晚指尖的泥土簌簌落下,她垂眸看着暖房里破土而出的嫩芽,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知道,那日殿门前的交锋,不过是海晏的投石问路。
这三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蛰伏。
她净了手,换了一身素色的鲛绡长裙,银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珊瑚簪。
没有穿金戴银,没有摆出半分娲皇的威仪,却自带着一股沉静的气场。
随行的沧溟见她这般模样,眉峰微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意味:
“若是觉得为难,不必强撑。
有我在。”
林晚抬眸看他,淡金色的眼眸里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是我必须走的路。
躲不开,也无须躲。”
偏殿的门,在两人踏入时,被侍卫无声地合上。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十位须发皆白的鲛人长老,分坐两侧,皆是身着绣满玄水图腾的长袍,腰间的玉佩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海晏坐在首位,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晚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了那日的咄咄逼人,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算计。
“娲皇陛下。”
海晏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今日请陛下前来,是有一事,关乎我海族万年基业,想请陛下定夺。”
林晚缓步走到殿中,与沧溟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长老,声音清冽如泉:
“大长老请讲。”
海晏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即朝着林晚深深躬身,动作看似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陛下既已选择与我族少主相伴,便是我海族的荣耀。
老臣斗胆,请陛下将娲皇神殿,建于我澜渊城!”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掀起一阵暗流。
其他长老纷纷附和,声音洪亮而整齐,像是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请陛下恩准!
神殿建于澜渊,可保我海族万年昌盛!”
“娲皇神威普照,我海族愿为陛下镇守深海,永不背叛!”
“神殿落于此地,陛下与少主便能长长久久,四海八荒,谁敢不服?”
一声声请求,字字句句都在将林晚推向风口浪尖。
林晚听得清楚,这些话的潜台词,比刀刃还要锋利。
他们要的不是一座神殿,而是将“娲皇”这尊神明,彻底绑在鲛人族的战车上。
神殿立在澜渊,便意味着娲皇的庇佑,将只属于鲛人;意味着其他族群想要得到神明的眷顾,便要俯首帖耳,听命于澜渊城;意味着鲛人族,将借着神明的威势,一跃成为四海八荒的主宰。
沧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猛地向前一步,挡在林晚身前,墨色的眼底翻涌着怒意,声音冷得像冰:
“放肆!
林晚是我心之所向,不是你们谋取霸权的工具!
神殿之事,休要再提!”
海晏却像是早有预料,他抬眸看向沧溟,语气带着一丝痛心疾首:
“少主此言差矣!
老臣此举,何尝不是为了少主,为了陛下?
神殿建于澜渊,陛下便能安享万年供奉,少主也能借神威稳固族内地位,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好事?”
沧溟冷笑一声,指尖攥得发白,
“你们是想将她架在火上烤!
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长老们的脸色纷纷沉了下来,看向沧溟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与警告。
海晏更是叹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林晚,语气愈发恳切:
“陛下,老臣知道,此事或许有些唐突。
但为了海族的万年基业,为了少主与陛下的将来,还请陛下……三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林晚身上。
有期待,有贪婪,有算计,有逼迫。
林晚看着眼前的局面,心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是长老会的发难,是亲情与原则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她更知道,今日的选择,将决定她未来的路,究竟该如何走。
她轻轻抬手,按住了沧溟紧绷的肩膀。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沧溟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回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担忧:
“林晚……”
林晚对着他摇了摇头,随即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海晏,看向在座的每一位长老。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锋芒的笑意。
声音清冽,却字字掷地有声,响彻整个偏殿:
“大长老的提议,我都不能应。”
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海晏脸上的恳切僵住了,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沉郁。
其他长老更是哗然,纷纷站起身,神色激动:
“陛下!
此言何意?”
“我海族诚心归附,难道还入不了陛下的眼?”
“神殿建于澜渊,于陛下百利而无一害啊!”
嘈杂的质问声此起彼伏,震得殿顶的鲛珠灯盏微微晃动。
林晚却依旧站得笔直,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抬手压了压,殿内的喧嚣便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她身上,等着她的下文。
“诸位长老,”
林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曾是娲皇,执掌乾坤,俯瞰众生。
可我更记得,三千年战火纷飞,各族为了争夺神明的庇佑,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长老的脸,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神殿是什么?
是信仰的寄托,不是谋夺霸权的筹码。
若我将神殿建于澜渊,狼族会如何?
蛇族会如何?
那些弱小的族群,又会如何?”
“四海八荒,并非只有鲛人一族。”
海晏脸色铁青,厉声反驳:
“强者为尊,本就是世间法则!陛下庇佑我族,何错之有?”
“强者为尊,没错。”
林晚淡淡开口,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
“可恃强凌弱,便是大错!
神明的恩泽,当如深海之水,泽被万物,而非偏私一族,助长野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偏殿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我便在此言明:”
“其一,我不会在任何一族建立固定神殿;”
“其二,我不会设立专属祭司,更不会赋予任何人代行神权的资格;”
“其三,我不会为任何一族,赐予凌驾于其他族群之上的特权!”
三不原则,掷地有声。
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长老们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黑,看着林晚的目光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与愤怒。
海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晚,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这是在拂逆我海族的心意!
你会后悔的!”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我从不知后悔二字怎么写。”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沧溟,眼底的冷冽化作一抹温柔,声音轻柔却坚定:
“沧溟,我们走。”
沧溟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尽数化作了骄傲与认同。
他握紧她的手,转身,大步朝着偏殿外走去。
两人的背影,挺直如松,迎着殿外的海风,衣袂翻飞。
身后,是长老们铁青的脸色,和翻涌不息的怒火。
这场发难,终以林晚的强势回击,落下帷幕。
可林晚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深海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