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苑的晨雾还没散尽,沧溟便扣响了木屋的门。
林晚正对着暖房里的金线莲记录长势,闻声回头时,看见他立在廊下,月白锦袍已换成了绣着暗金龙纹的墨色朝服,眉眼间的温柔淡了几分,添了层沉甸甸的威仪。
“长老们在主殿候着了。”
他声音低沉,走到她身边时,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
“他们……怕是不会安分。”
林晚笔下的动作一顿,淡金色的眼眸掠过一丝清明。
她何尝不知,昨日听涛苑的安宁,不过是沧溟为她筑起的避风港。
她是娲皇,是与鲛人族少主并肩的人,这座王城的风雨,迟早要落在她头上。
她将写满字迹的兽皮纸叠好,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走吧。”
两人沿着崖壁栈道前行,越靠近主殿,空气里的肃杀之气便越浓。
栈道下的海水不知何时翻起了暗涌,成群的鲛人不再游弋嬉闹,而是垂首立在两侧,尾鳍收起化作双腿,腰间的海浪玉佩碰撞出细碎却冰冷的声响。
他们的目光落在林晚的银发上,落在她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眸上,好奇与敬畏之下,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像在打量一件关乎族群兴衰的至宝,也像在提防一个可能打破平衡的变数。
主殿外的白玉广场,早已被甲胄鲜明的鲛人卫士围得水泄不通。
朱红大门敞开着,殿内的鲛珠灯盏照得一片通明,却驱散不了半分沉沉的压抑。
刚踏上台阶,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便迎了上来:
“鲛人族大长老海晏,见过娲皇陛下。”
林晚抬眼,看见一位须发如雪的老鲛人立在殿门正中,他身着玄色长袍,胸前绣着象征海族至高权力的玄水图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她身上时,没有半分躬身行礼的诚意,只有居高临下的打量。
“娲皇陛下”
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在刻意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一样。
眼前的女子,不是澜渊城的准王妃,而是那位曾执掌乾坤的创世神只。
广场上的鲛人卫士齐齐垂首,声音响彻云霄:
“见过娲皇陛下!”
这声朝拜喊得震天动地,却没有半分心悦诚服的暖意,反倒像一张无形的网,朝着林晚当头罩下。
沧溟的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林晚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她抬眸看向海晏,目光不卑不亢,声音清冽如冰:
“大长老不必多礼。”
海晏的目光在两人相触的手腕上一扫而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恭敬,却字字带刺:
“陛下远道而来,主殿已备下薄宴。
只是老臣有一事,心中困惑已久,今日斗胆,想请陛下为海族解惑。”
这话一出,殿内外的空气瞬间凝固。
沧溟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海晏长老!”
“少主不必多言。”
海晏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林晚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野心与算计,
“娲皇陛下驾临澜渊城,是海族之幸。
只是世人皆知,娲皇之力能定乾坤、安四海。
如今四海平定,不知陛下……能为我海族,带来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又刁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要害。
殿内的长老们纷纷侧目,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晚。
他们要的不是一句客套的问候,不是一场形式上的朝拜,而是一个承诺。
一个能让鲛人族凌驾于其他族群之上的,神明的承诺。
沧溟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下去,墨色的眼底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往前一步,将林晚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冰:
“林晚是我的妻子,不是你们用来谋夺利益的筹码!”
“少主此言差矣。”
海晏丝毫不惧,反而朗声道,
“陛下乃创世娲皇,岂容私情裹挟?
若陛下真心与少主同心,便该为海族赐下神谕。
如此,方能保我澜渊城万年昌盛,也不枉少主……为陛下付出的一切。”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在挑拨,都在将林晚架在火上烤。
林晚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看着沧溟紧绷的侧脸,看着那些长老们暗藏贪婪的眼神,淡金色的眼眸里,缓缓泛起一丝冷意。
她轻轻推开身前的沧溟,缓步走到殿门前的台阶上。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来,掀起她的银发,衣袂翻飞间,竟生出一股睥睨众生的威仪。
她抬眼,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大长老想要的神谕,我可以给。”
这话一出,海晏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得意,殿内的长老们也露出了窃喜的神色。
可林晚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他们头上:
“但我给的神谕,从来不是某一族的特权。”
她的目光落在海晏骤然僵住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锋芒的笑意:
“神恩如海,泽被万物。
想要万年昌盛,靠的不是神明的庇佑,而是……自己的双手。”
风猛地灌进大殿,吹得鲛珠灯盏摇曳不定,光影交错间,殿内外一片死寂。
海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林晚那双清冷的眼眸,竟一时语塞。
他知道,这场试探,他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踢到了一块铁板。
而这,不过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