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焱的背影彻底消融在月光尽头。
风卷着残雪的寒意,掠过神殿断阶的裂痕,卷起满地碎刃与血痂,吹得墨漓单薄的衣袍簌簌作响,像是随时会将他瘦弱的身躯掀翻。
他依旧伏在冰冷的玉石上,额头死死抵着石阶上未干的黑红血痕,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颤。
心口的伤口被冷风一激,尖锐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满口铁锈般的苦涩。
那双曾流光溢彩的金瞳,此刻黯淡得近乎熄灭,眼尾那点曾艳色逼人的红痣,褪成了惨白的印记,像是一道刻在骨血里的耻辱疤。
两名蛇卫站在他身后,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这位以残躯赎罪的祭司。
他们看着他单薄的脊背,看着他衣摆上凝结的黑血,眼底的心疼与敬畏,几乎要溢出来。
沧溟站在一旁,墨色的衣袂垂落,遮住了他紧握定海珠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墨漓,又望向石阶上静静伫立的银发女子,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复杂得辨不清模样,有怜悯,有敬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风都倦了,墨漓才缓缓动了。
他撑着地面,想要直起身,可神魂深处密密麻麻的裂痕与脏腑翻搅的剧痛,让他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千万根淬了毒的钢针,在扎着骨髓,挑着筋脉。
他咬着牙,下唇被生生咬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细碎的红。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勉强撑起上半身,脊背却依旧弯着,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的枯竹,再也直不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林晚。
那双曾藏满算计与阴诡、曾睥睨众生的金瞳,此刻干净得只剩下一片洗尽铅华的虔诚与悔愧。
里面映着清冷的月光,映着她垂落的银白发丝,映着她平静无波的淡金色眼眸,却唯独没有了往日的半分桀骜与算计。
“吾……”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千百遍,又像是被黑气蚀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质感,
“吾罪孽深重。”
一句话出口,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黑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喷涌而出,溅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蛇卫见状,立刻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抬手拦住,指尖的力道微弱得像鸿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当年,吾为蛇族私欲,布下九曲沼泽的杀阵,引你入彀。”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剖白自己的骨血,将那些深埋的罪孽,一一摊开在日光之下,
“吾亲手在你神魂深处种下蛇印,以巫力日日夜夜噬你灵识,逼你入绝境,将你视作蛇族崛起的踏脚石,视作掌控混沌的棋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悲凉,那笑意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吾曾以为,只要能让蛇族凌驾于万族之上,只要能握住那至高无上的权柄,牺牲你一人,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悔恨,金瞳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属于“人”的泪,而非高高在上的蛇族大祭司,
“直到四象阵启,蛇杖崩裂,吾神魂俱碎,经脉寸断,眼看就要坠入无边黑暗,是你渡来的那缕七彩神光,护住了吾最后一缕残魂。”
他看着林晚,目光虔诚得像是在仰望神只,又像是在凝视救赎。
“那一刻,吾才明白,所谓的族群荣耀,所谓的权势算计,在苍生大义面前,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吾执迷不悟的虚妄。”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冷汗浸湿了他破烂的长衫,黏在单薄的身上,却依旧挺直了那根被摧折的脊梁,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
“吾的罪,不是以一命相偿便可了结的。
一命换一命,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你所承受的苦难,轻得赎不清吾犯下的滔天罪孽。”
他顿了顿,抬手捂住心口的伤口,指腹摩挲着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
那里曾插着蛇杖的碎片,也曾淌过洗罪的血,更曾被她的神光温柔包裹。
“吾会回归蛇族,继任大祭司之位。”
他的声音陡然坚定起来,像是在立下一个永世的誓言,金瞳里迸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吾会将四象封印之战的始末,将你以神躯护佑这片大地的壮举,将你渡化苍生的仁德,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写入蛇族每一卷族史,刻在蛇族圣地的石壁之上。”
“吾会让蛇族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铭记,是你,救了他们,救了这片大陆。
吾会让他们知道,蛇族曾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过错,曾亏欠你多少。”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些被黑气侵蚀的土地,望向那些还在痛苦中挣扎的生灵,眼神里满是悲悯。
“吾会穷尽余生,钻研蛇族失传的净化之术与医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吾会走遍这片大陆的每一寸角落,踏遍每一片被黑暗污染的土地。吾会用残魂催动巫力,拔除土地里的腐毒;吾会用毕生所学,救治被黑暗残留所伤的生灵。
吾会以吾之残躯,赎吾之罪孽,直到神魂燃尽,直到化为飞灰。”
说完这些话,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剧烈地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蛇卫连忙上前,堪堪扶住他摇摇欲坠的手臂。
他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望着林晚,金瞳里满是恳切,像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
“娲皇……不,林晚。”
他改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谦卑,像是怕惊扰了她,
“请您……允许吾,以此赎罪。”
话音落下,他再次俯身,重重叩首。
额头与冰冷的玉石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回荡。
这一叩,叩碎了他过往的所有算计与骄傲;这一叩,叩出了他余生的所有执念与使命;这一叩,是一位祭司,对他曾伤害过的神明,献上的最虔诚的忏悔。
血珠从他的额角渗出,与石阶上的黑血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风依旧在吹,卷起他苍白的衣袂,吹过神殿的断壁残垣,吹向远方云海翻涌的天际。
月光下,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却又带着一种,永世不悔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