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泼洒在神殿的断阶上,将三道身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与石阶上干涸发黑的血痕纠缠在一起,像一幅凝固的、带着血腥味的水墨画。
风吹过,卷起林晚垂落的银发,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她缓缓转过身来,淡金色的眼眸落在身前三人身上,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像是藏着千言万语,看得三人心脏都不由自主地收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最先有动作的,是战焱。
他撑着那柄卷刃的佩剑,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
胸口的伤口被这动作狠狠牵动,黑红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层层包扎的布条,顺着衣襟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玉石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这片死寂里,刺耳得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亲卫们见状,立刻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那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暴戾与嚣张,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属于狼王的桀骜与不容置喙,让亲卫们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红着眼眶不敢再动。
他终于站稳了,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得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肯弯折分毫的苍松。
那条溃烂的手臂垂在身侧,皮肉与玄袍黏连在一起,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玄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可他的目光,却死死锁住林晚,猩红的眸子里,褪去了所有的戾气与算计,只剩下一片洗尽铅华的平静,还有深不见底的悔愧,像是要将眼前这个身影,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褪去神冕后,变得清澈柔和的淡金色眼眸,看着她垂落的银发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过,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悔恨与无力。
“我曾……”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我曾将你囚于琉璃宫的寒潭之底,视你为狼族的猎物,为掌控混沌的棋子。
我在你身上烙下狼牙印记,让你日夜承受血脉灼烧之痛,让你受尽屈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死寂的神陨之地,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最虔诚的忏悔。
狼族亲卫们垂着头,红着眼眶,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却无人敢出声。
他们都知道,狼王说的是事实,是刻在林晚身上的伤疤,也是刻在狼族荣耀之上的一道耻辱印记,永世无法磨灭。
“四象阵启,我以狼族全族血脉为祭,以狼王之尊立下永世守护的誓言。”
战焱的目光愈发沉郁,他抬手,握住腰间那柄象征狼王至高权威的佩剑,剑柄上的苍狼图腾,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图腾曾是他引以为傲的荣耀,此刻却像是一道枷锁,死死地缚着他的灵魂,
“可我知道,誓言再重,也抹不去我曾对你犯下的罪孽。
那烙印在你身上的狼牙印记,是我亲手刻下的,是我这一生,都无法偿还的债。”
他的指尖用力,指节泛白,剑身被攥得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悲鸣,又像是在控诉。
“我是狼族的王,曾以为自己可以睥睨天下,掌控一切。”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苦涩,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微微蹙眉,却依旧没有停下,
“直到我被兽王利爪洞穿胸膛,看着战旗摇摇欲坠,看着狼族战士们一个个倒在我面前,我才明白,所谓的权势与力量,在你守护这片大陆的决心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话,一场不堪一击的闹剧。”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玄袍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却依旧咬着牙,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狼族的誓言,永世有效。
北境极地,是离混沌裂隙最近的地方,那里常年风雪弥漫,黑暗残渣滋生不息,是这片大陆最凶险的绝地。”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将那柄佩剑从腰间解下。
佩剑沉重,他的手臂因为伤势过重而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将它捧在掌心。
剑身早已卷刃,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还残留着黑血与黑气的痕迹,那是他浴血奋战的证明,也是他罪孽与荣耀的见证。
他看着林晚,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片彻骨的决绝,像是在斩断自己最后一丝念想,斩断自己与这片大地、与她的所有牵绊。
“我不配再靠近你。”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那平静之下,是翻江倒海的痛苦与挣扎,
“余生,我会镇守北境极地,穷尽此生,抵御黑暗残渣的侵袭。
我会守在那片冰天雪地里,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直到化为一具白骨,永不回归王庭,永不踏足这片中原大地。”
“这柄剑,留给你。”
他抬手,将佩剑缓缓放在身前的石阶上,剑身与玉石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的天地间回荡,像是一曲悲歌的尾声,
“它是狼族的信物,持此剑,可号令狼族所有战士。
它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补偿。”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晃了晃。
但他很快稳住了,没有再看那柄佩剑一眼,也没有再看林晚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溃不成军,就会打破自己定下的决绝。
他转过身,玄袍在月光下翻飞,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衣摆扫过石阶上的血痕,带起一片细碎的尘埃。
他的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狼族战士的心上。
亲卫们红着眼眶,哽咽着想要跟上,却被他抬手止住。
“守好狼族,守好这片大地,守好……她。”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渐渐远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终消散在风里。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那背影孤独、桀骜,带着一身的伤痕,一步步走向神殿之外,走向那片风雪弥漫的北境极地。
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月光的尽头,只留下那柄佩剑,静静地躺在石阶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冽而孤寂的光。
天地间,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风,在断壁残垣间呜咽,像是在为这位狼王的诀别,低吟一曲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