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穿堂风有些硬,吹得人脸皮子发紧。
签完了字,那张薄薄的纸被护士收走了。李大柱没急着回病房,而是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甚至打了补丁的蓝布包。
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叠零碎的票子。
最大面额是大团结,只有两张,剩下的一块、五毛、两毛,更多的是硬币。铝制的硬币边缘都被磨得锃亮,显然是在手里攥了许久。
“一、二、三……”
那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蹲在那儿,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错了,又重新来。
旁边路过的家属投来异样的目光,他浑然不觉。
叶蓁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
那些钱上带着汗渍和泥土味,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拿命换来的口粮钱。在这个年代,一场大病,足够让一个殷实的农家瞬间塌陷,何况是这种已经在床上拖了半年的。
“大夫。”
李大柱数清了钱,小心翼翼地包好,抬头看见叶蓁,慌忙站起来。他手足无措地在裤腿上擦了擦,弯腰提起脚边的竹篮子。
篮子里垫着干草,几十个鸡蛋挤在一起,有的蛋壳上还沾着鸡屎和草屑。
“大夫,俺……俺也没啥好东西。”李大柱把篮子往叶蓁怀里硬塞,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家里老母鸡刚下的,攒了半个月,全是红皮蛋!您别嫌弃脏,这是……给您补身子的。俺爹这腿,全指望您了!”
叶蓁低头。
那股子鸡屎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冲鼻。
但在她眼里,这一篮子鸡蛋,是这一家老小的全部诚意,甚至是未来半个月的油水。
她伸出手,并没有接篮子,而是轻轻按住了李大柱满是裂口的手背。
“拿回去。”
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大夫,俺……”李大柱急了,以为她是嫌弃。
“手术后病人需要高蛋白饮食促进骨痂生长。”叶蓁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穿透力,“给老爷子煮了吃,一天两个。这是医嘱。”
李大柱愣住了,眼框一下子红透了,嘴唇哆嗦着:“哎!哎!俺听大夫的!”
叶蓁收回手,转身走向护士站。
赵海峰正黑着脸在那儿检查术前准备情况,看见叶蓁过来,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别以为签了字我就服你了。要是打开关节囊看不见坏死,我看你怎么收场!到时候别哭鼻子!”
“赵院长。”
叶蓁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姿挺拔如松。
“怎么?怕了?想反悔?”赵海峰斜眼看她。
“既然您要把丑话说在前头,那我们不如打个赌。”叶蓁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如果手术中证实我是对的,确实存在股骨头缺血性坏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还在墙角数硬币的李大柱,声音沉了几分:
“这台手术的费用,以及后续的住院费,医院全免。”
周围几个正在配药的小护士手一抖,安瓿瓶差点掉地上。
全免?
这可是好几百块钱!
赵海峰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叶蓁,象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娇小姐”。他原本以为这姑娘是来镀金的,是来炫技的,甚至是来捣乱的。
可现在,他看着叶蓁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倔强得吓人的眼睛。
里面没有功利,没有算计。
只有纯粹。
那种纯粹,让赵海峰想起了自己三十年前刚穿上白大褂对着红旗宣誓的时候。
“你……”赵海峰喉咙动了动,那股子倔驴脾气突然就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血。
“好大的口气!”
赵海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记录本跳了三跳。
“你个小丫头片子,拿公家的钱做人情?”他指着叶蓁,脸上却没了一开始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豪横,“行!只要你能证明那是死骨,只要你能把老李头的腿保住!这钱,我去找卫生局,公家不出,我赵海峰个人出!”
他转头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护士长,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给卫生局严局长打电话!就说我老赵要犯错误了,请她来看现场!要是出了事,我这顶乌纱帽给她当球踢!”
……
半小时后。
一辆自行车停在住院楼下。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女人,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风风火火,一看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
青云县卫生局局长,严华。
她一路小跑上楼,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赵海峰。
“赵海峰,你个老倔驴!这种违反规定的事你也敢答应?”严华一边走一边骂,但脚步却没停。
直到她看到病房门口,那个蹲在地上的农村汉子,还有那个揽着孙女的老妇人。
严华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到老妇人面前,李大柱他娘吓得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在那儿搓着衣角。
“这就是家属?”严华问。
“是。”赵海峰低声道,“家里三代贫农,这次手术把家里老底都掏光了,要是老头再瘫了,这家就塌了一半。”
严华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李大柱他娘,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那双手。
“老乡,别怕。”
严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定的力量,“既然来了医院,就把心放肚子里。你们的情况特殊,手术费的事情我们会考虑,不管是免单还是特批,国家给你们兜底!绝不让老百姓看不起病!”
李大柱他娘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就要跪下。
“不兴这个!”严华一把扶住他,转头看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目光锐利,“那个北城来的专家呢?”
“在里面。”赵海峰指了指里面。
“走,去观察室。”严华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倒要看看,敢跟我提条件的丫头,手里到底有没有真金刚钻。”
赵海峰把严华领到观察室,自己也急忙换衣服刷手,他要赶紧进去盯着这丫头,可别出大漏子。
……
手术室。
无影灯还没有全开,只亮了一组,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冷冽的气息让人的神经瞬间紧绷。
叶蓁站在洗手池前。
水流冲刷着她修长白淅的手指,从指尖到手肘,一遍,两遍,三遍。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象是教科书上的示范,严谨、刻板,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单薄,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和前世那个在顶级三甲医院叱咤风云的外科圣手一般无二。
“叶医生。”
麻醉师老张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病人麻醉好了。硬膜外麻醉,平面控制在胸10。就是……这器械……”
他指了指旁边的器械台。
那里摆着两个打开的金属箱子。
不再是县医院那些用得发黑、咬合不严的止血钳,也不是那些钝得象锯条一样的手术刀。
整整齐齐排列在那里的,是泛着冷冽哑光的德国进口手术器械。骨钻、克氏针、导向器、咬骨钳……每一件都散发着精密机械特有的寒气,与这间简陋的手术室格格不入。
这是叶蓁带来的“嫁妆”。
叶蓁甩干手上的水,接过护士递来的无菌巾,擦干。
“器械怎么了?”她转过身,双手平举在胸前。
“太……太高级了。”老张咽了口唾沫,“台上的护士都不敢碰,怕弄坏了赔不起。这玩意儿,咱们县医院卖了都买不起这一套吧?”
叶蓁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器械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供起来的。”
她戴上手套走到手术台前。
台下,老李头已经被铺上了绿色的无菌单,只露出左侧大腿根部那一小块暗黄色的皮肤。因为紧张,监护仪上的心率有些快,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叶蓁伸出手,极其熟练地从箱子里拿起一把骨钻。
那种熟悉的触感,让她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归位。
此时此刻,二楼的观察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除了严局长和胡大志,普外科、骨科甚至连妇产科不值班的医生都来了。几十双眼睛通过玻璃窗,死死地盯着手术台前那个瘦削的身影。
有质疑,有嘲讽,也有好奇。
“这女娃娃看着还没我闺女大,真能行?”
“装模作样倒是挺象,我看是花架子。”
“嘘!别说话!你看她的起手式!”
手术台前。
叶蓁没有理会任何外界的目光。在她的视野里,世界已经缩小到了方寸之间的术野。皮肤、皮下组织、阔筋膜、肌肉间隙……所有的解剖结构在她脑海中瞬间立体成像。
“刀。”
简短的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器械护士小王手抖了一下,赶紧把刀柄拍在叶蓁手里。
叶蓁握刀。
没有丝毫尤豫,手腕微沉,刀锋划过皮肤。
“嗤!”
极其轻微的裂帛声。
没有多馀的动作,没有反复的切割。一刀下去,皮肤整齐分开,切口边缘平整得象是用尺子量过,鲜血甚至还没来得及渗出,就已经被纱布精准地按压止住。
这一刀,稳、准、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