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铮的声音不高,那句“还缺点什么”的问话,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
叶蓁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京城百货大楼的米黄色墙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恢弘而庄重。墙上“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大字,笔锋遒劲,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烙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不通世事的闺中弱女,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指缝间,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那股热度有些烫人。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那片空白的无名指,在这一刻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局促。
她的动作才刚开始,他的手指便收得更紧。他顺势一转,将她微凉的手指扣入自己的指缝,变成了十指紧紧交缠的姿态。那是一种不留丝毫馀地的占有,一种无声却霸道的宣告。
叶蓁挣不脱,只能任由他牢牢握着。
顾铮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有些不自在的神情,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胸腔里发出来,沉沉的,带着一股子得逞后的愉悦。
“顾太太,”他侧过头,靠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新官上任,总得有个信物。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已经盖了我的章?”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痒痒的,热热的。
叶蓁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街道上穿梭的自行车流,嘴上却硬撑着:“一个称呼而已,当不得真。”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飘忽,连她自己都能听出那份言不由衷。
顾铮也不与她争辩。他只是牵着她,迈开长腿,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顾铮高大的身躯走在她的外侧,将她完全护在自己和人流之间,手臂形成一个坚固的屏障,为她隔绝了所有的冲撞与喧嚣。
叶蓁被他拉着,跟在他的步子里。她能闻到他军装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一种干净又让人安心的气息。她的目光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那挺拔的脊梁,象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山。
百货大楼的旋转门吐出带着各种气味的人流。一踏进去,一股混合着雪花膏、布料、点心和人气的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这里的一切,对叶蓁来说,新奇又陌生。
顾铮却对这里熟门熟路。他没有在一楼停留,紧握着她的手,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水磨石楼梯。
二楼是卖服装鞋帽和金银首饰的,人比一楼少了些,却也同样热闹。
顾铮的目标很明确,他拉着叶蓁,直接走到了最里面的金银首饰柜台。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绒,上面摆放着一排排黄澄澄的金器。款式大多是龙凤呈祥的镯子,或是带着福字、喜字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俗气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这个年代,黄金是硬通货,是身份和财富最直观的像征。
柜台后,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女售货员正用鸡毛掸子不紧不慢地拂去柜台上的灰尘。她眼皮耷拉着,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可当她的目光扫到顾铮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在这柜台站了十几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眼前这个男人,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灯下闪闪发光,身姿挺拔得象一杆枪。这气度,这军衔,绝不是普通人!
再看他手里紧紧牵着的姑娘,虽然衣着朴素,但那张脸清丽脱俗,气质更是冷得象冰雪。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登对。
售货员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手中的鸡毛掸子也放下了。
“同志,想看点什么?给对象买吗?我们这儿刚到了新款的鸳鸯戒,寓意好,样子也气派!”她一边说,一边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
顾铮没有理会她的推销。他的目光扫过柜台里那些金灿灿的戒指,然后直接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同志,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戒指拿出来。”
他的语气象是下达命令,眼神却一直落在叶蓁的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叶蓁的视线落在那些金戒指上。那些粗大、花哨的纹样,让她生理性地感到不适。她拿惯了精细的手术器械,无法想象自己的手指戴上这种累赘的东西。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被顾铮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了然。她果然不喜欢这些。
他没等售货员把那对所谓的“鸳鸯戒”拿出来,便改了口,对售货员说:“不用金的。有没有素圈的?最简单的那种。”
售货员脸上的热情笑容僵了一下。她掏首饰的手停在半空,用一种“你怕不是在开玩笑”的眼神看着顾铮,又看了看叶蓁,怀疑自己听错了。
素圈的?那不就是个光溜溜的环吗?没花样,没分量,戴出去谁知道是真是假?
她面露难色,有些为难地开口:“同志,这……素圈的,都是样子货,平时没人买啊。结婚是大事,哪能这么寒酸?您看这……”
售货员的话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劝解,在她看来,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给新婚的妻子买个样子货,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顾铮却没理会她。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被自己牢牢牵在手里的叶蓁,声音放得低柔:“喜欢什么样的?”
他的眼睛很深,在百货大楼嘈杂的光线下,那双眸子里只清淅地映着她的倒影。仿佛这周围所有的人声、光影,都自动虚化成了背景。
叶蓁迎上他的目光。
这是第一次,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不需要用金银来装点自己,前世站在医学金字塔顶端的她,名字本身就是最昂贵的标签。这一世,她追求的也不是这些。她要的,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能让她心无旁骛挥动手术刀的自由。
“简单的,”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异常清淅,“不影响我拿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