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京城军区总院的体检中心。
报告是顾铮亲自交到政治部的。那张薄薄的纸,签着他和她的名字,经由他的手,激活了一套庄重而严谨的程序。现在,这套程序进行到了最后一环——婚前体检。
体检室里,负责采血的护士长王姐手都有些抖。她从业二十年,给军长、政委都抽过血,面对再大的领导都没象今天这么紧张过。眼前的男人,是京城大院里无人不知的顾家太子爷,是西南战场上杀出来的活阎王。
针尖在酒精棉擦拭过的皮肤上找准了那根青色的血管。王姐屏住呼吸,稳稳地将针头刺入。
顾铮坐在椅子上,宽阔的肩膀撑得常服笔挺,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旁边正在填写表格的叶蓁。
她坐得笔直,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淅清瘦的脖颈。她握着钢笔的姿势很标准,指节分明,手腕纤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她手里填的不是个人信息表,而是一份决定生死的病案报告。
“好了,顾指挥官。”王姐抽完血,用棉签用力按住针眼,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
顾铮“恩”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他接过王姐递来的棉签,慢条斯理地按住自己的手臂,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到叶蓁身边。
“下一项,心电图。”负责引导的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姓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跟顾铮也算熟络,此刻脸上挂着憋不住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专业。
顾铮坦然地躺在检查床上,解开常服的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陈年旧伤和新愈的疤痕交错,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经历过的风雨。
旁边辅助的小护士红着脸,手脚麻利地将一个个电极片贴在他的胸口和手腕脚腕处。
王医生看着心率监测仪上明显偏快的曲线,忍不住开口调侃:“顾指挥官,你这心率可有点快啊。按说以你的身体素质,安静状态下应该在六十左右,现在都奔着九十去了,不应该啊。”
顾铮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叶蓁。她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仪器屏幕,那神情跟在手术室里看生命体征监护仪时一模一样,专业,冷静,不带半分个人情绪。
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和得意,理直气壮地开口:“看见我老婆,我心跳就快,正常生理反应。”
他声音不大,吐字清淅,穿透力却极强,足以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
角落里那几个年轻的小护士,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却在不停地抖动,像筛糠一样。
王医生的手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记录笔掉在地上。
叶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伸出手指,在仪器屏幕上跳动的那条曲线上点了点,对王医生说:“窦性心动过速,p波形态正常,节律规整。问题不大。”
她那冷静到冷酷的专业态度,把一场活色生香的调情,瞬间变成了一场枯燥的临床分析。
顾铮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很快,轮到叶蓁。
她安静地躺上检查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方便护士操作。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绵长,整个人放松得象一根被拉直的琴弦。
仪器屏幕上,她的心率曲线平稳得象一条直线,各项指标数据完美得可以直接写进医学院的教科书。
“心率72,节律齐整,太标准了。”王医生看着数据,由衷地赞叹。
顾铮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服气。
他悄悄凑到王医生身后,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仪器上时,他弯下腰,高大的身影将检查床上的叶蓁笼罩住。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露骨又滚烫,是他在战场上跟那帮糙汉子学的,带着硝烟和荷尔蒙的味道。
叶蓁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蝶翼。
她白淅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然后那粉色又蔓延开,烧到了她的脸颊。
顾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夜里被点燃的火。
然而,他再去看心率监测仪,那上面代表心率的数字,只是极轻微地从72向上跳动到了75,又在两秒之内,迅速回落到了72。
那条平稳的曲线,只是起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波澜,就恢复了平静。
她居然,连这种本能的生理反应都能在瞬间强行控制住。
叶蓁睁开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因为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格外明亮。她扫过顾铮那张带着得意和挑衅的脸,没有生气,也没有羞恼,然后转向一脸状况外的王医生,用她一贯清冷的语调,一本正经地开口:
“王医生,我建议给顾指挥官加做一个脑部ct。”
王医生一愣,扶了扶眼镜:“啊?为什么?指挥官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好啊。”
叶蓁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扣好自己的衣领。她的目光落在顾铮身上,象是通过他的皮肉,在审视他的大脑结构。
她慢悠悠地分析:“他的语言中枢和行为中枢,长期处于一种过度亢奋的状态,并且缺乏有效的自我抑制机制。这在临床神经学上,有可能是额叶或颞叶局域存在器质性病变的早期征兆。做个ct,排查一下脑部是否有占位性病变或者功能异常区,比较稳妥。”
“噗!”
角落里一个年轻护士终于没憋住,一口气没上来,笑出了猪叫声。
紧接着,整个体检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闷笑声,此起彼伏,连墙壁都在嗡嗡作响。
王医生扶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他咳了两声,强忍着笑到发抖的身体,对顾铮说:“顾指挥……指挥官,叶医生的建议,很专业。要不……咱就加一个?我马上就去安排。”
顾铮的脸,黑了。
他被这个女人用最专业的知识,最冷静的语气,给予了最致命的一击。他想发火,却看着她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一个火星子都冒不出来。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我是在关心你的健康,你怎么能不领情呢?
最后,他只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做!”
这场婚前体检,最终在顾铮的“完败”和全科室人员憋到“内伤”的氛围中结束。
半小时后,王医生拿着两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报告单,笑得合不拢嘴地走了出来,仿佛自己嫁女儿一样开心:“小叶同志,顾指挥官,恭喜二位,所有指标,全部合格!身体非常健康!”
顾铮一把接过那两份报告,没看自己的,而是直接翻开了叶蓁的那一份。他从头看到尾,目光扫过每一个数据,从血常规到肝功能,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完美无瑕,没有任何异常。
确认完毕,他才抬起头,看向正准备坐到长椅上,从布包里拿出那本《格氏解剖学》准备看的叶蓁。
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告,眉梢高高挑起,脸上带着一种痞气的,得意的,宣告胜利的笑。
“叶医生,”他拖长了语调,象是在念一份判决书,一字一句地说道,“官方认证,我们两个,非常‘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