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气氛,比叶蓁预想的还要微妙。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菜品丰盛得有些夸张,茅台酒的香气和精致的苏式菜肴混杂在一起。顾家三代人悉数到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意却没几个是抵达眼底的。
叶蓁被安排坐在顾铮的身边,正对着顾老爷子。这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小叶是北城军区总院的医生?年纪轻轻,真是了不起啊。”开口的是顾铮的大伯母,一个体态丰腴,戴着翡翠镯子的女人。她的话听着是夸奖,眼神却象x光一样,要把叶蓁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叶蓁放下筷子,微笑着回答:“伯母过奖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外科医生。”
“哎,阿铮哥哥看上的人,怎么会普通呢?”一个打扮时髦,烫着卷发的年轻女孩开了口,她是顾铮的堂妹,叫顾琳琳,刚进门时那道敌视目光的主人。她晃着手里的高脚杯,看似天真地问道:“叶姐姐,你在北城,平时都喜欢逛什么商场啊?我上次去上海,在恒隆广场看到一只宝格丽的蛇头包,特别好看,可惜没抢到。京城的王府饭店也有专柜,下次我带你去逛逛?”
她语速很快,一连串抛出了好几个名词。客厅里一些年轻的女眷,嘴角都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
这是下马威,用她们那个圈子的奢华,来衬托叶蓁的寒酸。
叶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诚恳地摇了摇头:“宝格丽?不认识。我不逛商场,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
顾琳琳脸上的得意更浓了,她又说道:
“那要我不带你去逛画展吧,印象派的莫奈,听说过吧。”
“印象派的画,我看不太懂。”叶蓁淡淡的说。
顾琳琳脸上的鄙夷一闪而过。“那来了京城,总不能老在家里呆着吧!姐姐对什么感兴趣呢?”
“我想去书店看看,买几本医学的书。我现在只对治病感兴趣。”
叶蓁没有停,继续用一种学术探讨的语气说:“就象印象派的莫奈,他晚年患上白内障,视力严重受损,这直接导致了他画作的色彩和笔触发生了巨大变化,变得更加抽象和奔放。所以,一个人的健康状况,往往能解读出他作品背后很多不为人知的信息。”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定口呆地看着叶蓁,谁也没想到,她能用这种方式,把一个关于炫富的话题,硬生生掰到医学的轨道上。
这天,被她聊死了。
顾琳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铮一直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此刻,他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极其自然地放进叶蓁碗里,动作亲昵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多吃点,你太瘦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桌上所有人都听到。
叶蓁看了他一眼,没作声,默默地吃掉了那块鱼肉。
这场不见硝烟的交锋,以叶蓁的完胜告终。
饭后,男人们去书房谈事,女眷们则聚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喝茶。叶蓁本想找个借口溜走,却被顾奶奶拉住了手。
“好孩子,来,坐奶奶这儿。”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些薄茧,不象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问的无非是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
叶蓁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我是在林家长大的,但不久前才知道,我不是他们家的亲生女儿。现在已经被赶出来了。”
她的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些贵妇人们交换着眼神,里面有惊讶,有鄙夷,也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还是被赶出家门的?阿铮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顾奶奶却握紧了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心疼。“好孩子,受委屈了。”她轻轻拍着叶蓁的手背,声音温和而坚定,“那些都过去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一句简单的话,却象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叶蓁的心里。她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这种来自长辈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柔和维护。
她的鼻子莫名一酸。
夜深了,叶蓁被安排在顾铮隔壁的客房。她刚洗漱完,准备看会儿书,房门就被敲响了。
是顾铮,他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浴袍。
“我后背擦不到。”他言简意赅,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叶蓁皱了皱眉,但想到他腿上的伤,还是没说什么,跟着他进了他的房间。
浴室里还弥漫着氤氲的雾气,混着沐浴露的清香。顾铮脱掉浴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趴在卧室的一张按摩床上。
他的背很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交错纵横的伤疤。有陈年的旧伤,已经变成了浅白色;也有新添的伤口,粉红色的嫩肉还未完全长好。每一道疤痕,都象一枚无声的勋章,诉说着这个男人经历过的枪林弹雨。
叶蓁拿起毛巾的手,有片刻的停顿。她见过无数伤痕累累的身体,却第一次觉得,这些疤痕有些烫手。
她沉默地帮他擦拭着背上的水珠,手指不可避免地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它们有的像蜈蚣,有的像树杈,狰狞地趴在他的皮肤上。
她的心头,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顾铮忽然抓住了她在自己背上游走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滚烫,象一把铁钳,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
他猛地一使力,翻过身来。
叶蓁猝不及防,被他带着跌倒。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他困在了胸膛和墙壁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仰头看着她,黑色的眼眸在浴室的暖光下,深得象一潭旋涡。
“叶医生,”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洗完澡而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我的心跳又快了。”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边的胸口上。
“咚、咚、咚……”
强健有力的心跳,通过薄薄的胸肌,清淅地传到她的掌心,一下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麻。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他凝视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侵略性的探究。
叶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专业的知识在脑海中迅速运转。然而,她闻到的,是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味道和灼热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她看到的,是他胸口起伏的肌肉和他眼底燃烧的火焰。
科学和逻辑,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用力推开他,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
“荷尔蒙影响的生理反应,”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紧绷一些,“不具备临床诊断价值。”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了他的房间。
顾铮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残留着她指尖温度的胸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只浑身带刺的猫,爪子好象没那么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