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胃里积食的不适早已被那两片药抚平,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她躺在柔软的床上,睁着眼,在黑暗中冷静地复盘整件事。
钱卫国背后的人,在爆炸案失手后,选择了最直接、也最血腥的手段。这说明对方已经等不及,或者说,被逼急了。
她象前世分析一台复杂手术一样,在大脑中构建出敌人的画象:有能力搞到军用神经毒剂,有渠道在黑市发布悬赏,并且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了巨大威胁。
范围,正在缩小。
而顾铮……他将她安置在这里,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把她这块最关键的“诱饵”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叶蓁扯了扯嘴角,黑暗中,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掠过一丝冷嘲。
也好。她从不介意成为棋子,只要她最终能成为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这样的日子在三餐的饭菜香气中,看似平淡地过了几天。
顾铮的“贴身保护”和“喂养计划”执行得一丝不苟。他白天要去部队处理公务,但总能掐着饭点,象个尽职的饲养员,拎着各种食材准时出现在厨房。
叶蓁的身体也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了健康的红晕,那种时不时发作的低血糖眩晕感,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天傍晚,顾铮下班回来,没有象往常一样拎着菜,而是扛回来一个沉甸甸的铁家伙。
“哐”的一声,他把那东西放在了客厅正中央,震得地板都微微一颤。
是一台老式的磅秤,医院里用的那种,带着一个可以上下滑动的游码,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气息。
叶蓁刚看完一本医学期刊从房间出来,看到这阵仗,脚步停住了。
顾铮拍了拍磅秤的托盘,对着她扬了扬下巴,脸上是那种等待验收武器性能的严肃表情。
“叶医生,一周了。到了检验我们初步作战成果的时候了。”他的语气,不象是在开玩笑,倒象是在进行军事演习的阶段性汇报,“体能是革命的本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别说应付敌人,连做台长时间的手术都撑不下来。”
叶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绕过那台极具压迫感的磅秤,径直走向厨房,打算自己烧水喝。
无视得彻彻底底。
顾铮也不生气,他高大的身躯倚在磅秤边上,双臂抱在胸前,懒洋洋地开口:“你要是不称,也行。”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无赖腔调,“那我就只能用老办法了。我亲自抱你上去,然后减去我自己的体重。就是过程可能麻烦点。”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捶了捶自己那条早就能健步如飞,此刻却装模作样的“伤腿”。
叶蓁倒水的动作停下了。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这个男人用他那双能轻易折断人脖颈的铁臂将她抱起来,像抱一个毫无分量的娃娃一样放在秤上,两人身体紧贴,她能清淅地感受到他胸膛的热度和结实的肌肉,他身上那股混着烟草味的荷尔蒙气息会将她完全包裹……
她的耳根莫名地热了一下。
该死的,她在想什么。
最终,绝对理智战胜了那点可笑的羞恼。她深吸一口气,将水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与其被他占便宜,不如速战速决。
她走到那台磅秤前,干脆利落地脱掉拖鞋,赤着一双白淅小巧的脚站了上去。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体,脚趾微微蜷缩。
顾铮的眼神在她小巧精致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蹲下身,象个严谨的科研人员,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动着游码。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淅,一下,又一下,敲在叶蓁的心上。
“九十一斤。”他报出数字,抬起头看她,漆黑的眼睛里闪着亮光,象个打了胜仗等着被嘉奖的士兵,“不错,重了三斤。叶医生,我们的阶段性目标,超额完成了。”
他说完,站起身,很自然地抬起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
他的手掌宽大又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触感有些粗糙,但动作却很轻柔。那股热度,通过发丝,直接传递到了她的头皮上,带着一股强势却不容拒绝的暖意。
叶蓁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硬了。
这个动作……
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画面被强行拽了出来。
那是她还在林家的时候,大概十岁左右,她拿了全市奥数竞赛的第一名。养父林卫国也是这样,用他宽厚的手掌,摸着她的头,满脸骄傲地说:“我们家蓁蓁真棒,以后肯定比爸爸还有出息。”
那时候的林卫国,还只是个普通的主任医师,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期望。
可后来,那份只属于她的温情和夸奖,就全部给了那个只要一哭就能得到全世界的妹妹。再后来,林卫国看她的眼神,就只剩下了失望和不耐,甚至在她被赶出家门时,连一句话都没有。
回忆里的冰冷,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椎攀爬上来,瞬间就要驱散头顶残存的温度。
叶蓁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翻涌情绪,就在她想后退一步躲开时,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
顾铮转身走向厨房,心情极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军歌,声音洪亮。
“为了奖励我们优秀的‘被喂养员’,今晚加餐,做你上次说还不错的酒酿圆子。”
叶蓁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刚才被他揉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陌生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暖意。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会让她想起过去,会让她显得软弱的温情。可这一次,心底那份尖锐的刺痛,却好象被这股暖意包裹住,钝化了许多。
她正出神,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被递到了面前。
白糯的圆子浮在清甜的酒酿汤里,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香气钻入鼻腔,温暖又香甜。
“想什么呢?”顾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看到她有些飘忽的眼神,眉头微蹙,“趁热吃。”
叶蓁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端着碗,身上还系着一条……印着大红花的围裙。那条鲜艳的围裙和他那身军人的硬朗气质格格不入,显得滑稽,却又莫名地和谐。
眼前的温暖,是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
它强势地挤入了她冰冷的回忆,将那些不快的过往,冲淡了许多。
叶蓁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个圆子,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
“我明天要去军区总院一趟。”顾铮在她旁边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严肃,“周院长让我过去,顺便跟进一下钱卫国的后续。你自己在家,锁好门,不要随便出去。”
“恩。”叶蓁低低应了一声。
“明天是周末,”顾铮象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放在桌上,“晚上,我们去看个电影。”
叶蓁瞥了一眼,是两张电影票,上面印着《庐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