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重金,买命。
这几个字眼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吓得魂飞魄散。客厅里的空气,因顾铮这句话而变得沉重。那台老旧的电话机安静地挂在墙上,方才刺耳的铃声馀音,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敲打着人的神经。
叶蓁的反应,却完全出乎顾铮的意料。
她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多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里,一片平静无波。半晌,她问出了一个让顾铮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话。
“多少钱?”
“什么?”顾铮以为自己听错了。
“买我命的价格。”叶蓁的语气,象是在询问今天菜市场的白菜价,“如果价格太低,倒是对我专业能力的一种侮辱。”
顾铮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进行“自我价值评估”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个女人的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在她的世界里,或许一切都可以量化,一切都可以用手术刀般的逻辑去解构,包括她自己的生死。
他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
“叶蓁,这不是在菜市场讨价还e价!是有人想要你的命!”
“我知道。”叶蓁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所以,我住在这里,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愿?”
她的话,直接又戳心。
顾铮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松了些。是啊,这正是他把她强行带来的目的。可他希望她能明白这其中的凶险,希望她能对他有一点依赖,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冷静得象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他松开手,有些挫败地耙了耙自己的短发。“吃饭。”他扔下两个字,转身走进了厨房。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她心里清楚,钱卫国背后的人,在爆炸案失败、嫁祸不成之后,必然会用更直接的手段。暗杀,是最省时省力的一种。顾铮的出现,确实为她挡去了一部分麻烦。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顾铮扔在主卧门口的行李,又看了看这宽敞明亮、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这和她在林家那间只有一张床和书桌的房间不同,也和蒙特内哥罗村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屋不同。这里,有家的样子。
可她,真的能有家吗?
不一会儿,顾铮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西红柿炒蛋,金黄的鸡蛋裹着鲜红的汤汁,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他将菜放在饭桌上,又返身回厨房,很快,一碗排骨海带汤,一盘青椒肉丝,外加两碗冒着尖的白米饭也摆上了桌。
叶蓁看着这丰盛得有些过分的“晚饭”,沉默了。
就在这时,她瞥见了厨房的门。那扇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猪头,旁边写着——“增重计划第一天:晚餐”。
她的视线顺着移到冰箱上,冰箱门上同样贴着纸,画着一只鸡腿,写着“明天午餐”。
这是……什么东西?
顾铮象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在她对面坐下,煞有介事地翻开。
“叶医生,”他用一种宣布作战计划的严肃口吻说道,“鉴于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体机能偏低,严重影响了作为我主治医生的工作效率。作为你的‘临时监护人’兼债主,我单方面为你制定了为期一个月的‘体重增长计划’。”
他将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纸上,画着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简笔画。一个猪头代表“补充蛋白质和脂肪”,一条鱼代表“补充脑力”,一根胡萝卜旁边写着“补充维生素”。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目标——三十天,增重五公斤!
叶蓁看着这堪比军事密令的“喂养计划”,再看看对面男人那张写满“这是命令,必须执行”的脸,二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力。
前世,她是拿手术刀的。今生,她却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就等着被“喂肥”。
“吃。”顾铮用筷子敲了敲她面前的饭碗,不容置喙。
叶蓁拿起筷子。她胃口一向很小,尤其是在精神高度紧张之后。米饭扒拉了小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看向对面。
顾铮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坐在她对面,一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没有催促,没有责备,只有沉默的注视。
那目光,比任何严厉的话语都更有压力。
叶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接受审讯。她重新拿起筷f子,认命般地,一小口一小口地,继续把饭往嘴里塞。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等她终于吃完那碗饭,感觉整个胃都撑得发胀。
“去洗澡,早点休息。”顾铮收拾着碗筷,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叶蓁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进了主卧。热水冲刷在身上,带走了满身的疲惫,却冲不散胃里的饱胀感。
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她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胃里象是塞了一块石头,又沉又堵。这是典型的积食征状。
折腾到半夜,她实在难受,只好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水喝。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沙发上一个模糊的人影。
叶蓁的脚步顿住了。
顾铮没有睡。他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着随意搭在茶几上,手里正翻看着一份文档,身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军用水壶。他似乎听到了动静,却没有抬头。
叶蓁正尤豫着要不要退回去,就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
“桌上有水,温的。”
叶蓁走过去,才发现水壶旁边,还放着一个白瓷杯,以及……两片用纸包好的健胃消食片。
他头也没抬,视线依旧落在文档上,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两片药。
“喝了再睡。”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蓁看着那杯水,水面上还氤氲着极淡的热气。再看看那两片药,心里某个地方,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得有些可怕。他强迫她吃饭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她会积食了吗?
她第一次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那些带刺的话。她默默地拿起水杯,将药片送进了嘴里。
温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微苦的味道,却奇异地抚平了她胃里的不适,也抚平了她心底那一点点的躁动。
她放下杯子,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顾铮翻动文档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恩”了一声,算是回应。
叶蓁转身走回房间,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而客厅里,顾铮在她关上门后,才抬起头,看向她方才站立的位置。他放下了手里的文档,拿起那个她用过的白瓷杯,指腹在杯口她唇瓣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月光下,他脸上的线条,柔和得不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