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尊贵的翠月神使露珠而言,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堪称是它漫长神生中,最灰暗、最耻辱、也最无助的至暗时刻。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想按照习惯钻进椅子底下的露珠,脑袋还没伸进去,脖子上的大圈就结结实实地卡在了两条椅子腿中间。
它往前一冲,整个身子猛地被弹了回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它茫然地晃了晃脑袋,那种被世界排斥的委屈感油然而生。
它不死心,换了个方向,想从桌子侧面溜过去。
“刮擦——”
宽大的塑料边缘刮过了桌布,带动着上面的花瓶摇摇欲晃,吓得正在直播的洛书赶紧伸手扶住。
露珠僵在了原地。
它绝望地发现,它的视野被限制了,听觉被干扰了。
身体的平衡感也因为这个多出来的累赘而变差了,摇摇晃晃的它甚至很难跳起来。
那个恶毒的女人,用这个白色的圆环封印了它的感知,让它象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四处碰壁!
它愤恨地想要舔一舔自己那还有一些瘙痒的后背,结果舌头伸出来,哧溜一下,舔在了冰冷的塑料板上。
呸!什么味啊!
就在露珠因为无论如何也舔不到痒处而气得用小爪子疯狂拍打地板的时候,一张让它恨得牙痒痒的大黑脸凑了过来。
疾驰这家伙今天显然心情极好。
虽然它也被陈语安要求要给它剃毛,但那不是还没剃吗?
只要没剃,它就是这个家里毛最厚实的崽!
疾驰低下头,看着因为剃了半身的毛,只有平常一半大小,脖子上还顶着个大漏斗的露珠。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它故意把自己的大脑袋伸到露珠面前,在那个伊丽莎白圈的边缘蹭了蹭。
“哟,阴湿女,这是最新款的雷达接收器吗?你是准备接收阿斯兰的信号回家吗?”
虽然不知道雷达是什么,也不知道信号是什么,但是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疾——驰——!”
露珠气得浑身发抖。
虎落平阳被犬欺,鼬落病榻被羊骑!
它发出一声怒吼,本能地张开嘴,朝着疾驰那个欠揍的鼻子狠狠咬去!
然而,它的嘴还没碰到羊毛。
“咚!!!”
那个坚硬的塑料大喇叭边缘,再一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疾驰的脑门上。
这声音,比昨天的还要响,象是在敲一面大鼓。
疾驰不但不躲,反而还被撞得挺舒服。
它晃了晃脑袋,一脸贱样地看着露珠,仿佛在说:就这?就这?给我挠痒痒呢?
露珠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它不想活了。
这个世界太残酷了。
它收回了所有的攻势,象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宛如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好了好了,别欺负它了。”
最后还是沉时夜看不下去了。
他走过来,一把推开了还在那儿犯贱的疾驰。
“疾驰,去院子里玩你的球去。再捣乱,我就叫语安姐提前给你剃毛了。”
听到陈语安的名字,疾驰有些不屑地撇嘴。
他倒是不怕陈语安但想到要剃毛,变成露珠这光秃秃的样子,它就感到一阵后怕!
沉时夜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个委屈巴巴的喇叭花,叹了口气。
“来,吃饭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切得碎碎的鸡肉泥和蔬菜粒。
露珠闻到了香味。
它下意识地把头往碟子里凑。
露珠没有意识到,经过昨天沉时夜的抹药,和今天早上陈语安的强制治疔,它居然能让人类接近自己了。
“卡啦。”
喇叭口的边缘抵住了地板,导致它的嘴悬在半空,怎么也够不着里面的肉。
它急了,拼命往下压,结果圈子反而把碟子给推远了。
它愣住了。
它抬头看着沉时夜,眼泪汪汪的。
不仅要封印我,还要饿死我吗?
沉时夜忍住笑,把碟子拿起来。
“来,我喂你。”
他拿起一个小勺子,盛了一勺,小心翼翼地伸进那个喇叭里,递到露珠嘴边。
露珠看着那个勺子。
那种身为神使被人类像喂婴儿一样喂食的屈辱感,和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感在激烈交战。
最终,生存本能战胜了尊严。
它含泪张开嘴,狠狠地吞了一大口。
真香……
呜呜呜,真香……我堕落了……我变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鼬了……
下午,阳光正好。
在沉时夜的喂食服务下勉强填饱肚子的露珠,决定去院子里找个角落自闭一会儿。
它艰难地拖着那个大圈,一步三晃地蹭到了院子的石桌旁。
然而,刚一转弯,它的脚步就顿住了。
在那张青石桌上,那个把它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女魔头陈语安,正坐在那里。
她神情专注而冷淡,正在摆弄着一堆东西。
露珠本能地想跑。
但它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东西时,却被这种奇异的景象吸引住了,脚下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陈语安正在配药。
桌子上摆放的不是阿斯兰炼金房里那些坩埚、水晶球或者是还在跳动的魔兽心脏,散发着光华的魔药什么的。
而是一套它没怎么见过的,透明又干净的玻璃容器。
量杯、研钵、还有几个棕色的小瓶子。
但在露珠的眼里,这是一场颠复它几千年认知的仪式。
只见那个女人从铝箔板里扣出一片白色的圆形药片。
露珠眯起眼睛。它能感觉到,那小小的白色圆片里,蕴含着极高纯度的、被压缩到极致的某种精华。
在阿斯兰,想要提炼出这么纯净的精华,至少需要一位高阶德鲁伊吟唱半天,外加最好的萃取液。
而这里……居然拥有制式的包装?
陈语安将药片放入陶瓷研钵。
她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研磨杵,手腕轻轻转动。
“咔嚓、沙沙、沙沙……”
没有咒语,没有魔力引导。
那一块坚硬的精华,就这样在她手里迅速崩解,然后在研磨声中变成了细腻如雪的粉末。
这……这是精华?精华不是都需要用特制的溶液来化开嘛?为什么她一下子就把精华磨碎了。
陈语安的行为很容易就勾引起了身为炼金大师的露珠的注意。
露珠最爱做的事情有两件,一是炼药,二是创造和培育植物。
曾经为了让人类接纳自己,它试过为人类炼制药物,希望能帮人类平息瘟疫,以此来让人类接纳信仰自己。
但谁会接受疫病之月的神使的药物呢?
露珠想到了些伤心事,它摇晃着脑袋,想把这些旧事忘却。
随即又抬起了头,继续观察着陈语安的一举一动。
而接下来的一幕,也让露珠彻底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