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了算。”
这五个字还在空旷的主控室内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血脉偾张的狂气。
苏晚晴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众生、仿佛将整个世界的规则都踩在脚下的男人,呼吸不由得一滞。她太熟悉商业场的尔虞我诈,也太明白“制定规则”这四个字意味着何等恐怖的权力。
这就是她看中的男人。
不讲道理,不守规矩,但他即是真理。
然而,就在这气氛烘托到极致,连秦冰院士都激动得想掏速效救心丸的时候,那道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星图,突然毫无征兆地卡顿了一下。
原本如银河般缓缓旋转的璀灿光球,象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破了气球,猛地停滞。
“恩?”
白澈原本还算懒散的眼神瞬间收敛,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手术刀般的精准与锐利。
“伏羲,怎么回事?”
“检索到逻辑断层。”
伏羲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多了一丝属于高维视角的冰冷困惑。那种感觉,就象是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在俯瞰人间时,突然发现了一块阳光照不透的死角。
“在对全球生化数据进行交叉验证时,我发现了一个异常坐标。”
唰——!
屏幕上的浩瀚星图瞬间坍塌、重组。数以亿计的光点飞速退去,视窗层层推进,最终定格在了一组泛着陈旧枯黄色的数据节点上。
那不是一份完整的文档。
那是赛博空间的乱葬岗。
无数个代表着“永久删除”、“物理销毁”、“绝密封存”的猩红色叉号,密密麻麻地堆栈在一起,象是一座被人为轰炸过的废墟。
一份虚拟的全息报告单,缓缓从这片废墟中升起,悬浮在白澈面前。
标题很简单,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般的寒意——
“c-17?”秦冰院士皱着眉头,推了推老花镜,似乎在记忆的深处挖掘着什么,“这个代号……有点耳熟。象是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国际合作项目?”
“您记性不错。”白澈扫了一眼报告,眼神逐渐冷了下来,“准确地说,是1994年。那是人类在攻克癌症这条路上,离终点最近的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当然,也是摔得最惨的一次。”
“那个项目我记得!”另一个老专家猛地拍大腿,“当年动静很大,说是找到了通用的癌症抑制靶点。但二期临床刚开始就突然宣布失败,理由是副作用太大,受试者多器官衰竭,项目腰斩,负责人引咎辞职。”
“这是官方通报。”
白澈双手插兜,看着屏幕上那份报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也是资本家写给普通人看的童话故事。”
他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光影:“伏羲,告诉他们,所谓的‘副作用’是什么。”
“是,父亲。”
伏羲这一声“父亲”,叫得自然而然,却让在场众人的眼皮子狂跳。
“经过对全球四千六百万份公开及非公开化学实验日志的比对,我重构了当年的原始数据。”
伏羲的声音在主控室回荡,伴随着它的解说,屏幕上那些破碎的红色叉号开始飞速旋转、拼接。
时光在这一刻倒流。
原本被粉碎的文档自动复原,被涂抹的数据重新清淅,那些被深埋地底的真相,被暴力破解。
“所谓的‘严重副作用’,在原始实验记录中,仅出现在安慰剂对照组。”
伏羲的语调平铺直叙,却象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口,“而在c-17实验组中,针对三期肺癌、肝癌及胰腺癌的癌细胞抑制率,分别达到了——”
屏幕上跳出三组触目惊心的红字:
嘶——!
主控室内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秦冰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控制台上的键盘给扫下去。
这哪里是药?这是仙丹!这是足以让死神失业的神迹!
“不仅如此。”伏羲继续补刀,根本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该药物的合成路径并不复杂,内核成分提取自一种深海蓝藻的变种,工艺极其成熟。按照1994年的物价折算,一个标准疗程的生产成本,约为——”
屏幕画面骤然一黑,紧接着,一个数字带着刺眼的白光弹射而出。
不是一万七,不是一千七。
是十七点五美元。
一百多块人民币,买一条命。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的微弱风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苏晚晴死死盯着那个数字,身为商业奇才的她,在这一瞬间只觉得遍体生寒。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这个药在当年上市……”苏晚晴声音干涩,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那些靠着天价化疗药、放疗设备、还有动辄几十万美金靶向药赚钱的医药巨头……”
“他们会破产。”白澈接过了话茬,声音很轻,却冷得象崐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几万亿,甚至几十万亿美金的市场,会在一夜之间蒸发。”
“阻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更何况,这已经不是阻财路了,这是在挖他们的祖坟。”
白澈伸出手,手指轻轻穿过全息投影中那个复杂的药物分子式。那个原本应该拯救无数家庭的希望,在三十年前,被一群西装革履的吸血鬼,亲手掐死在了摇篮里。
“所以,数据没了。”
白澈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那是身为纯粹的技术人员,对这种践踏科学、践踏生命行为的本能厌恶。
“论文被全网撤回,连《柳叶刀》已经排版的稿件都被强行拿掉。”
“负责人拿着巨额封口费去夏威夷晒太阳了,或者……干脆就在那里的鲨鱼肚子里。”
“所有数据被标记为‘剧毒’、‘失败’,甚至刻意制造假数据混肴视听,让后来者以为这是一条死路,谁碰谁死。”
秦冰院士的脸色煞白,整个人象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信仰了一辈子的科学,以为它是纯粹的真理殿堂。可现实却象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在资本面前,真理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这……这是反人类罪!”李建国咬牙切齿,军人的正义感让他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为了钱,他们怎么敢?!”
“在百分之三百的利润面前,资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马克思老人家一百多年前就说透了。”
白澈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扔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化开,但他眼中的寒芒,比身后的核聚变反应堆还要炽热。
“伏羲。”
“在。”
“既然他们想把这东西埋进土里,那我们就负责挖坟。”白澈的眼神变得异常危险,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眼神。
“反向推导完成了吗?”
“基于对数百万份化工废料处理报告、生物酶活性测试记录的交叉比对,逻辑链已补全。”
伏羲回答得毫无压力。
人类想要销毁证据,只能销毁显性的。但在大数据的海洋里,只要你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哪怕是一次清洗试管的记录,一次采购原材料的清单,在超算眼中,都是拼接真相的碎片。
屏幕上,那个复杂的分子式猛地一亮,随后化作一行行详尽的合成步骤。
“很好。”
白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气,“既然有了药,那就得有人为此买单。”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璀灿的数据流,象是一个即将宣判的法官。
“伏羲,深入调查。”
“把当年所有参与c-17项目的人员、机构、资金流向,全部给我挖出来。”
“不管它是藏在瑞士银行的加密账户里,还是藏在五角大楼的绝密文档里,哪怕是藏在魔鬼的直肠里,也给我拽出来!”
“指令确认。”伏羲的声音骤然变得宏大。
主控室的大屏幕再次变幻。
这一次,不再是星图,也不再是分子式。而是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网。
无数条金色的线条在全球地图上疯狂穿梭、交织。从华尔街的摩天大楼,到苏黎世的湖畔别墅;从伦敦的私人俱乐部,到开曼群岛的皮包公司。
那些原本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操控着人类生死、以此攫取暴利的影子,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扯下面具。
一个个名字,开始在屏幕上浮现。
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的实体。
……
这些名字,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足以让世界经济抖三抖的庞然大物。的专利药,控制着顶尖医学期刊的话语权,甚至控制着各国药监局的审核标准。
它们就是医疗界的“深层政府”。
“好家伙……”
李建国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名字,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已经不是在捅马蜂窝了,这是在捅天庭!
“白总工,这……”李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些势力盘根错节,要是真捅出去,那是举世皆敌啊。”
苏晚晴虽然也脸色苍白,但她却依然挺直了腰杆,站在白澈身侧。
怕吗?当然怕。那是横跨百年的资本巨鳄。
但看着白澈那从未变过的、懒散中透着几分轻篾的侧脸,她心里的恐惧,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举世皆敌?”
白澈看着屏幕上那些不可一世的名字,轻笑了一声,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个位于关系网最顶端的“普罗米修斯基金会”,就象是在点一只待宰的羔羊。
“老李,格局打开一点。”
“以前我们怕,是因为我们没得选,只能跪着要饭。”
“但现在,规矩变了。”
白澈嚼碎了口中的巧克力,那一瞬间的气场,如同君王临朝。
“既然他们喜欢搞拢断,喜欢玩封锁,喜欢用专利壁垒收割生命。”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
“技术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