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另一头,死寂一片。
苏晚晴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在薄毯里,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正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一般的巨响。
每一声,都震得她耳膜发麻。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回放。
那双穿过她膝弯的有力手臂,那个温热坚实的胸膛,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金属与肥皂的、意外清爽的气味,还有他凑在耳边,用气音说出的那句“加班费到了”。
轰的一声,她感觉自己快要自燃了。
羞耻!
愤怒!
还有一种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荒谬到极致的情绪,几乎要把她的理智冲垮。
这个混蛋!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
她苏晚晴,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女,是学生会主席,是所有人眼中冷静自持的冰山女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还“公司破产”?
他居然用这种理由来解释他耍流氓的行为?
这套神逻辑,让她连骂人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不行,必须起来!
她还有成堆的文档要处理,有无数的电话要回,有整个零界科技的未来要去规划!她怎么能象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睡觉?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她就准备掀开被子坐起来。
然而,她的动作刚刚进行到一半,就猛地僵住了。
眼角的馀光里,那个巨大的白色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它胸口的笑脸屏幕,正对着她,黑色的圆形眼睛里,仿佛闪铄着无机质的,属于程序的冰冷。
白澈那丧心病狂的命令,在她脑中自动响起。
“警报器直接拉响,分贝调到最高。”
“音效换成《好日子》,循环播放。”
一个可怕的画面,瞬间在她脑海里成型。
刺耳又喜庆的音乐响彻整个地下实验室,戴着耳机的白澈被惊动,摘下耳机,用他那副“你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看过来。然后,实验楼里所有被惊醒的研究员、保安、甚至路过的野猫,都会循着声音围过来,看着她苏晚晴,衣衫不整地从董事长的行军床上爬起来……
社会性死亡,也不过如此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怒火和勇气。
她认命般地,缓缓地,将自己重新缩回了被子里,用薄毯将自己裹得更紧,仿佛一只打输了架,躲回壳里的蜗牛。
这个混蛋,他算准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有多在乎脸面,有多害怕在人前失态。他用最精准,也最无耻的方式,彻底锁死了她所有的反抗。
苏晚晴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气得牙痒痒。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钻入鼻腔。
不是实验室里那种消毒水和仪器的味道,也不是积攒了几天的汗味。而是一种非常清爽的,刚刚洗完澡的肥皂清香,还混杂着一丝阳光晒过棉布的暖意。
是他的味道。
这个枕头,这张毯子……都残留着他的气息。
这个认知,让她好不容易降下温的脸颊,再一次滚烫起来。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属于他的气息里,无处可逃。
羞窘,愤懑,无奈……种种情绪在她胸口翻江倒海,搅得她心烦意乱。
可偏偏,就在这种混乱到极点的氛围中,那股积压了近四十八小时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感,却如同开闸的洪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她的眼皮重若千斤,大脑的转速越来越慢,那些纷乱的思绪开始变得模糊。
之前因为咖啡因和高强度工作而紧绷的神经,在这种既羞愤又……无比安心的奇妙氛围里,竟然一点点地松懈下来。
四周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机柜风扇发出的,催眠曲一般的低沉嗡鸣。
身上很暖和,薄毯轻柔地覆盖着身体,隔绝了深夜的凉意。
身边……还有一个绝对忠诚的白色胖子,在守护着她。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苏晚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大概是她这几天来,睡得最沉稳的一觉。
……
梦境光怪陆离。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聚光灯灼热的发布会现场。
无数的镜头和话筒,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台下,无数双眼睛,带着审视,带着质疑,带着贪婪,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巨大的压力压垮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白澈。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就替她隔绝了整个世界的疯狂。
那些尖锐刻薄的问题,那些充满陷阱的提问,在靠近他的一瞬间,就自动消弭于无形。
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
可苏晚晴就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不可摧的安全感。
原来,他不是把她一个人丢在台上。
他只是用他的方式,为她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却足以抵挡一切风雨的城墙。
梦境渐渐消散,但那份被守护的温暖,却沉淀在了心底最深处。
她漂浮在意识的海洋里,周围是一片宁静的黑暗。
她开始回想,自己对白澈的感觉,是如何一步步变化的。
从最初,那个在课堂上睡觉,让她头疼不已的“问题学弟”。
到后来,那个在宿舍里手搓核聚变,让她世界观崩塌的“科学怪物”。
再到发布会上,那个把一切都丢给她,却又提前为她铺平所有道路的“幕后黑手”。
敬佩,震撼,无奈,恼怒……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却在不知不觉间,发酵成了另外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
那是什么?
当看到他为了科研废寝忘食时,会心疼。
当看到他被外界质疑时,会愤怒。
当看到他用那些科技小发明逗弄自己时,会羞恼,但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她意识到,自己拼尽全力地去学习,去工作,去构筑零界科技的商业壁垒,不仅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也不仅仅是为了一份前途无量的事业。
她是在守护。
守护这个看起来懒散倦怠,对什么都无所谓,却默默将整个世界的未来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男人。
她想为他挡住所有他不屑于应付的麻烦,想让他能永远自由地,待在他那个纯粹的科技世界里,去创造一个又一个神迹。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清淅,又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
这不是一个ceo对董事长的忠诚。
这是一种……更深沉,更本能的,想要去照顾他,保护他的欲望。
这种陌生的,汹涌的情感,让苏晚晴从沉睡中,惊醒了一瞬。
她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实验室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白澈工作台上的台灯,和一排排服务器的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那个巨大的白色身影,依旧安静地伫立在床边,象一座沉默的山。
它胸口的屏幕,不知何时,已经从那个可爱的笑脸,变成了一个同样可爱的,表示正在休眠的表情。
(- -)zzz……
苏晚晴看着那个蠢萌的表情,所有的羞愤和恼怒,都化作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叹息。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再次沉入安稳的梦乡。
这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