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平院士沙哑的问询,悬浮在死寂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能量密度?
白澈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好麻烦。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雷东还要麻烦一百倍。
然而,没等他组织出一句最省事的回答,一股更汹涌的浪潮,已经扑面而来。
“张老!等等我!”
那位之前还在台下咆哮“物理学圣杯”的交大教授,此刻也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舞台。
他那身儒雅的西装外套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件发皱的白衬衫,脸上挂着和张承平院士同款的,混合着狂热与泪水的表情。
他不是一个人。
紧随其后的,是七八个同样白发苍苍,或者地中海发型的身影。
他们都是被邀请来“镇场子”的各路学界泰斗,此刻却象是一群嗅到蜜糖的疯熊,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瞬间,白澈就被一个由院士、教授、博导组成的“夕阳红粉丝团”给包围了。
“孩子!是常温超导材料的变体应用吗?!”
“不对!它的能量转换没有辐射逸散!这更象是微观尺度的空间能量汲取!你的理论模型是什么?!”
“材料!这块金属的晶格结构是怎样的?是全新的合金配方吗?!”
一个又一个专业到让普通人头皮发麻的问题,连珠炮一样砸向白澈。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学术权威,此刻完全抛弃了风度,他们伸着手,似乎想触摸白澈,又怕他是个一碰就碎的幻影。
白澈被这群“狂热信徒”挤在中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帮老头子身上的味道,混杂着书卷气、茶香,还有一股子熬夜太久没洗澡的酸味,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化攻击。
他的“麻烦恐惧症”要犯了。
而当记者们也终于从雷东溃败的狂欢中回过神,将镜头重新对准舞台中心时,现场的混乱程度,又上升了一个量级。
“r bai! n global! can you exp to the world how you achieved this? is this the end of the fossil fuel era?”
“白先生!我是路透社的记者!请问零界科技是否会寻求海外上市?估值会是多少?”
英语、法语、德语、日语……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嘈杂的音波洪流,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无数只话筒,象一把把黑色的长剑,从人群的缝隙中刺过来,争先恐后地想捅到白澈的嘴边。
闪光灯的爆闪频率已经达到了癫痫诱发的级别。
白澈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团白花花的光斑和乱糟糟的噪音。
他只想回家。
或者回实验室也行。
总之,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他准备强行突围的时候,一道清冷的身影,带着一丝熟悉的淡雅香气,猛地挤了进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苏晚晴。
她从后台冲了出来。
“都退后!”
苏晚晴张开双臂,用自己高挑但略显单薄的身体,为白澈撑开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发布会已经结束了!请各位保持秩序,不要拥挤!后续采访安排我们会另行通知!”
她那张总是带着冰霜的面容,此刻因为急切而染上了一层薄红,平日里不怒自威的凤眼,此刻正竭力瞪着,试图用气场镇住这群已经彻底疯狂的人。
学生会主席的威严,在这一刻发挥了一点点作用。
几个靠得最近的记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仅此而已。
下一秒,更汹涌的人潮就从后面挤了上来,那点微不足道的秩序瞬间被冲垮。
“苏主席!让我们采访白同学一句!就一句!”
“这是改变世界的时刻!你不能阻止我们记录历史!”
苏晚晴被人群的力道推得一个跟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撞去,正好靠在了白澈的胸口。
她的身体瞬间一僵。
白澈能清淅地感觉到她背脊的僵硬,和通过薄薄衣料传来的,那急促的心跳。
他看着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却微微颤斗的肩膀,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真是的。
又在逞强。
白澈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苏晚晴的肩膀。
苏晚晴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温热的气息就凑到了她的耳边。
他那平淡到有些懒散的,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低语,精准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这里太吵了,我要回实验室,作业还没写完。”
苏晚晴的大脑,宕机了。
作……业?
她猛地回头,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她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残影。
白澈已经不见了。
他就象一滴导入大海的水,在苏晚晴回头的那一刹那,从一个疯狂的教授和一个扛着摄象机的记者之间那道窄得不可思议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他甚至没有推开任何人。
他只是侧了侧身,走了几步,就彻底消失在了舞台的阴影里。
人群依旧在向前拥挤,他们狂热的目标,已经金蝉脱壳。
只留下苏晚晴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风暴的中央,面对着整个世界的疯狂。
白澈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在礼堂外的林荫道上。
身后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让他那被吵得发胀的脑袋,舒服了不少。
他甚至还有闲心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嗯,挺圆的。
这个随手搓出来的柔性电池,带来的麻烦,比想象中还要大。
早知道就该把效率调低一点。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王涛发来的b站截图。
截图上,是一张刚刚被顶上热门第一的照片。
一位嗅觉敏锐到极致的摄影师,在所有人都挤向舞台中央时,却选择了后退。他爬上了一把椅子,将镜头对准了舞台的出口。
于是,他捕捉到了这注定要加载新闻史的一幕。
照片的前景,是白澈那潇洒离去的背影,双手插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一个提前下课,准备回宿舍打游戏的学生。
照片的后景,是聚光灯下,那个被无数狂热人群包围,独自一人撑起防线,脸上写满愕然与无措的清冷身影。
前景的闲庭信步,与后景的狂热喧嚣,构成了一种荒诞而又震撼的强烈对比。
照片的标题,被发布者命名为。
《新世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