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街道的清理与民众的安抚工作仍在持续。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凝神香馀韵。
那是为缅怀云天鹤前辈燃起的,不日前他燃尽生命镇压神之悲怒的身影,还刻在每个人心上。
人们清理碎砖时会不自觉放缓动作;低声交谈时总会绕开牺牲二字。
连孩童哭闹时,大人也只会捂住孩子的嘴,轻轻念叨:
“云老神仙在天上看着呢。”
这场天灾带走的不仅是鲜活的生命,还有往日的安稳。
云天鹤前辈的牺牲象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悲痛未散,又添了对未来的徨恐。
神都的守护者们加强了昼夜巡逻,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淅,那是他们能给民众的唯一慰借。
至少,此刻有人在为守护这片土地拼尽全力。
所有人都在默默祈盼,盼着能早日走出阴影,也盼着那些逝去的人,能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这天,沉真在整理陆仁甲的遗物时,手指触到其初入净邪司所穿衣裳内袋里一个硬物,取出后发现是个册子。
册子很薄,封皮已磨损。
沉真小心地翻开,字迹工整,能清淅辨认:
【九月初八,这是我来净邪司的第一天,刚来就出了任务。还好,沉队指挥有方、冒险透支念力,加之队员们精诚合作,任务圆满完成。】
【九月初九,金万全勾结异端被抓,堂审时被太子带走,大家都很气愤。】
【九月初十,听说金万全被截杀,心情大好,这种人就不该活着。
陈教头说我刀法有进步,但拳法运转还是不对,得加练。
练习过程中吴羡出现意外,差点伤到齐雪见。】
【九月十一,昨晚梦见娘了,她说让我好好活着。】
最后一条记录停在抚神仪式前一天,
【九月十二,抚神仪式明天要开始了,有点紧张,但我会尽力做好。】
沉真轻轻合上册子,指尖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那些工整的字迹里,是一个年轻人对未来的全部期许,如今只剩这冰凉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云天鹤前辈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有对众生的慈爱,也有对后辈的期许。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想守护的一切,只是有人走得太早。
“沉队。”
吴羡和陈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吴羡眼框泛红,陈兮则抿着嘴唇,下颌绷得紧紧的。
吴羡道:
“陆仁甲的家人找到了。
住在最西边的贫民窟,爹已去世,他娘常年瘫痪在床,还有个十岁的妹妹。”
“抚恤金呢?”
“神恩库说按规矩先发半年的俸禄十二两,剩下的等库银宽裕再补。”陈兮的声音有些发紧,
“雷队因为这事还跟神恩库的人拍了桌子。
而且,陆家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能长期照顾病人的人手。”
沉真沉默片刻,站起身:“带我去。”
贫民窟是神都最破败的角落。
污水横流的巷子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空气中飘来霉味和劣质酒气。
沉真三人穿过这些街巷,两旁土墙斑驳。
不时有面黄肌瘦的流民或眼神浑浊的酒鬼倚靠在墙角,他们都是天灾的受害者,眼神里只剩麻木与绝望。
吴羡、陈兮领着沉真走到最深处一间破院前。
院子的门半掩着,或者说那扇歪斜的木片早已失去了门的功能。
沉真轻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院内杂草丛生,角落里散乱地堆着些发霉的木柴,屋内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推门而入,屋内昏暗潮湿,仅有的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
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灶台。
炕上一位面容憔瘁的老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睁着眼望着房梁,一动不动。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守在炕边,
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警剔地看向来人,手下意识抓紧了正在缝补的破衣服。
“陆大娘。”吴羡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我们是陆仁甲的同僚。”
妇人眼珠缓缓转向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姑娘迟疑地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的清脆:
“你们认识我哥?”
沉真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他这个月的俸禄,加之从沉正澜那儿要来的十两和预支的六两抚恤金,总共十八两。
“你哥出远差去了。”沉真把布袋塞进小姑娘手里,语气平稳,目光却避开了她探究的眼神,
“这是他托我们带回来的俸禄,还有他得的奖赏。让你照顾好娘。”
小姑娘捏了捏布袋,愣愣问道:“远差去哪了?”
“西陲,净邪司有个大案子要办,需要好手。”沉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可能要一两年,他让你别担心,按时给娘买药,冬天记得买炭。”
妇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
小姑娘连忙跑去用破碗倒水,手忙脚乱地扶起母亲。
沉真目光扫过炕边那碗几乎见底的稀粥,粥面凝着一层薄皮。
他胸口一阵发闷,云天鹤前辈用生命守护的,正是这样一个个艰难求生的家庭。
他转身对吴羡说:
“去隔壁街买二十斤米、五斤肉,再带些耐放的菜蔬,现在。”
吴羡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陈兮走上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接过小姑娘手里的碗,动作轻柔地试着给陆大娘喂水。
沉真在屋里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到院中,捡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开始劈柴。
斧头起落,沉闷的劈砍声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
陈兮则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凌乱的屋子。
其实屋里并没有太多需要打扫的地方,除了那口破旧的锅和几个豁了口的碗,几乎没有什么多馀的物件。
她擦拭着灶台上厚厚的油污,将几个豁口的碗洗净放好,动作细致而沉默。
不一会儿,院角的柴已经堆得整整齐齐。
小姑娘端着空碗出来时,吴羡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满满的米肉和菜蔬。
沉真接过东西,熟练地生火、淘米、切肉。
他熬了一锅浓稠的米粥,粥香渐渐驱散了屋里的霉味,还炒了个简单的肉菜。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炕沿时,一直沉默的陆大娘眼角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这顿饭,他们吃得很和谐、很温馨。
陆大娘虽然依旧沉默,但偶尔抬眼望向众人时,那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与感激。
沉真不时地给陈兮和小姑娘夹菜,动作自然而又充满关怀。
吃完后,众人又把锅碗收拾干净。
临别时,沉真道:
“粮食和菜蔬够吃一阵子,过几天我们再来。”
小姑娘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真的是我哥的同僚?”
“恩。”沉真看到她清澈的目光,不由想起自己的妹妹,也想起那些为守护这份清澈而逝去的人。
“那他回来的时候,会象云老神仙那样,成为英雄吗?”
沉真摸了摸她的头,喉咙发紧,没回答。
陆仁甲已经是英雄了,只是这份荣耀,他只能用谎言暂时隐瞒。
他走出院子行了一段后,转身对着院子方向深深一躬:
“陆家婶子,对不住。”也对着云天鹤前辈牺牲的方向,对着陆仁甲年轻的灵魂,默默道:
“放心,我们会替你们守住这份安稳。”
从贫民窟出来时,已近午时。
吴羡跟在沉真身后,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沉队,我们刚才说谎了。”
“有时谎言能换来更大的善意。”沉真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了几分,
“陆家只剩这祖孙俩,若知道真相,陆大娘怕是连这口气都撑不下去。”
吴羡、陈兮沉默点头。
“这世道就这样。”沉真望着远处抚念神殿的轮廓,
“活着的人得想办法活下去,谎话有时候比真话有用。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些谎言里的希望,有一天能变成现实。”
三人走到净邪司附近的街口时,看见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有神殿的人,也有百姓街坊。
“出什么事了?”吴羡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