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贪婪地一页页翻看着,完全沉浸在这个由沈逾亲手构建的文字世界里。
笔记本不算薄,但前面大多是这类日常记录,
她翻得很快,心里被一种温暖的、满足的甜蜜填满
直到,她翻到了笔记本中间的位置
笔迹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墨迹比前面略深一些。
然后,记录的内容陡然变了。
“这?!”
不再是日常的琐碎或阅读感想,而变成了一种近乎冰冷的自我剖析和治疗方案汇总。
页眉用稍大的字体写着:“情绪疏导与状态记录”
下面是一条条分门别类的记录
【梦到母亲死亡现场,剧烈悲伤,伴随窒息感,冷水澡(无效),高强度跑步至力竭(暂时缓解30分钟),听白噪音(无效)。结论:躯体消耗可短暂转移注意力。】
【接到大姑谩骂电话,内心钝痛,怨恨感,进行书写记录,将感受具体化。结论:书写有一定疏导作用,但需控制时长。】
规律作息,保证睡眠(基础,效果稳定)。
越往后翻,类似的记录越多,时间跨度很长,有些日期甚至能追溯到两年前。
沈逾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记录著每一次情绪的低谷
尝试过的每一种排解方法,并标注上效果、时长和后续改进方向
他把自己当成了研究对象,试图用理性和方法论,去对抗那些失去至亲后留下的、巨大而无形的创痛
没有一句直接诉苦,没有一声哀叹,
只有冰冷的记录和一次次失败或部分成功的尝试。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冷静和克制,反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令人心碎的挣扎。
林安冉脸上的兴奋和笑容,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指尖冰凉。
她翻开了下一页,此时,风格完全改变了,
“?!”
那个理性的沈逾,似乎,瞬间转变为了感性的他
没有那些规规矩矩的冰冷文字,只有一些情感的记录。
【妈妈,我想你了。】
【小的时候,我说过,我要出人头地,让你骄傲。】
【现在我失去目标了。】
【我也没有任何念想了。】
【反正,就算我现在死了,也没有人关心和在乎了,也没有人会知道。】
【不如】
【就这样,算了吧。】
【我有点累了。】
她看着那些字眼,想象著当时的沈逾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诶?”
林安冉猛地眨了下眼,伸出手摸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很快连成了线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泪,
胸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好疼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她抬起手,用力按住自己发疼的胸口,仿佛这样能缓解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疼。
她将笔记本缓缓合上了,她
不想再看了。
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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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沈逾独自坐在沙发上,
他看得有些慢,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本子里记录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更混乱,也更沉重。
字迹时而潦草狂乱,力透纸背,划破纸张
时而又细小蜷缩,挤在角落,透著一股阴郁的自我厌弃。
充满了愤怒、绝望、自我怀疑,甚至带着毁灭倾向的宣泄。
【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些?】
【所有人都在笑,好吵,想把他们的嘴都缝上。】
【镜子里的脸真恶心。】
沈逾的目光掠过这些文字和图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字里行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挣扎,和疯狂。
这与他平日看到的林安冉,相去甚远。
他早知道她内心有伤口,有阴影,但直面这些文字,冲击力还是超出了预期。
沈逾沉默地看着,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有些沉。
他轻轻合上这本黑色的笔记本。
目光移向旁边那本看起来较新、封面是浅藕荷色的笔记本。
比起黑色本子的破旧和沉重,这本显得干净整洁许多。
沈逾拿起它,翻开。
入眼的字迹让他微微一愣。
“嗯?”
与黑色笔记本里的狂乱阴郁截然不同,这本子上的字迹变得工整,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娟秀。
行文流畅,笔画清晰,透著一种安静和温柔。
他快速浏览了几行,随即,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这整本,记录的几乎全是他
【沈逾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半袖,衬得他皮肤好白!他好像不太喜欢晒太阳他在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好长!】
【偷偷回头看了沈逾三次,他听课好认真,他好像发现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耶!】
【沈逾好像有点困,用手撑著头,闭着眼睛,他睡着的样子好乖呀!想戳一下他的脸,但不敢!哈哈哈!】
【雷雨好怕,但可以和沈逾一起睡!沈逾捂住我的耳朵了,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不小心咬他的时候,太用力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没控制住。他会讨厌我吗?可他后来一直抱着我!他的怀抱好有安全感,我睡得特别好!最最最最最喜欢沈逾了!】
这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还画了个爱心,中间用红笔涂实了。
一页页,一篇篇,事无巨细。
从他每天的衣着、细微的表情、习惯的小动作,
到他们之间寥寥数语的对话、偶然的交集
甚至她单方面的观察和脑补,都被她记录下来。
字里行间,充满了细腻的观察、小心翼翼的欢喜、患得患失的忐忑,和越来越深的倾慕
那些“沈逾好帅”、“沈逾真好”、“最喜欢沈逾了”的句子
将前面那本黑色笔记里的阴霾和痛苦,奇异地隔绝开来,
仿佛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很难想象,这两本,都出自一个人之手
沈逾一页页翻看着,眉头不知何时已完全舒展开。
他看到了自己未曾留意的细节,
看到了她视角下那些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瞬间
“噗嗤——”
沈逾看着看着,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微笑,笑了一声,
而在他的眼底深处,藏着温柔
他合上了这本浅藕荷色的笔记本,动作很轻。
他没有再继续看其他本子。
他不想再看了。
已经,够了。
就在这时,林安冉推开卧室门,她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沈逾。”
沈逾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他手里还捏著那本浅藕荷色的本子,他也站了起来,准备将这些笔记本递还给她,
他没有看很多,他看到的那些内容,已经够了。
然后他就看清了站在卧室门口的林安冉。
她脸上全是泪痕,眼圈和鼻子红红的,就那么望着他。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里面的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
而沈逾的脸上,还残存著刚刚的笑容
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
沈逾看着她满脸的泪,不禁愣住了,眨了眨眼。
林安冉看着他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褪干净的笑,心情复杂。
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
然后,几乎是同时——
沈逾和林安冉都松开了手中的笔记本,
林安冉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但她没去擦,只是猛地吸了下鼻子,
然后啥也顾不上了,朝着沈逾就冲了过去。
沈逾在她动的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
他微微张开胳膊,在她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稳稳地接住了她,
随即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牢牢地箍住
沈逾感受着怀中的人在微微颤抖,他睁开眼睛,脸上挂着浅笑,在林安冉的耳边,小声问:
“不看了?”
林安冉在沈逾的怀中,轻轻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说道:
“嗯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