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你这头蠢猪!看看你干的好事!”
奥兰多情报中心,一个肥头大耳,穿著不合身丝绸官员服的中年主管,將一卷报告狠狠摔在他脸上。
“这份来自『落鹰隘口』防线的紧急军情,要求立刻上报军务处!你居然给我压了足足三天!三天!你知道这三天里,那帮该死的豺狼人又往前推进了多少里吗?!如果隘口失守,你担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主管的唾沫星子如同暴雨般喷向罗兰。
“我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巡逻队遭遇报告”罗兰试图辩解,声音却细若蚊蚋。
“你以为?!”主管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情报中心是让你来『以为』的地方吗?!要不是公爵大人开恩,就你这种在旧墓园差点害死小姐的废物,还有机会站在这里闻墨水味儿?早就把你扔去城外餵野狗了!”
罗兰低垂著头,任由那带著口臭的训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之前,他精心准备了一整套关於“遭遇强大亡灵偷袭,自己奋勇抵抗,最终惜败”的说辞,甚至还添油加醋地暗示那两个冒险者行踪诡异,可能是某些邪恶组织的探子。
然而,艾伦戴尔公爵显然对他这种小角色的命运和辩解毫无兴趣。
在听完巴洛克简略的匯报后,公爵大人甚至都懒得正眼瞧他一下,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將他从光鲜亮丽的公爵卫队中除名,像扔一件垃圾一样,丟到了这奥兰多情报中心最底层的档案室打杂。
这里终日不见阳光,只有摇曳的烛火和堆积如山的、散发著霉味的卷宗作伴。
不过,罗兰毕竟出身某个小贵族家庭,在奥兰多城中也算有些人脉。
他忍气吞声地送出去了几份厚礼,又陪著笑脸请了几顿酒,总算是在这死气沉沉的情报中心里,混上了一个负责整理和分发情报的“文书主管”位置。
职位虽然带个“主管”二字,实际上手下连一个跑腿的都没有,每天的工作就是面对那些来自王国各地真假难辨的所谓“情报”,將其归类、存档,或者按照上峰的指示,誊抄分发给城卫军或者冒险者工会。
这也意味著,他那原本还算光明的晋升之路,彻底断绝了。
罗兰不敢对权势滔天的艾伦戴尔公爵有丝毫怨恨,便將自己所有的不幸与屈辱,都归咎到了那两个突然出现,又搅乱了他一切计划的冒险者——夏林和那个神秘的提夫林女人身上。
“要不是你们这两个该死的臭虫”罗兰不止一次对著墙壁咬牙切齿地低语,“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当然,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毕竟现在的他除了名头好听点,屁权利都没有。
在他被贬到这情报中心,与灰尘和墨水为伴的第二周。
一个风尘僕僕的高级信使大步走了进来,他腋下夹著一个厚厚的皮製文件袋。
“情报中心各文书主管注意!”信使的声音洪亮,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关於王国各处流窜兽人残部的最新动向和下一步计划!上头命令,此情报需立刻整理完毕,根据各主管负责区域,分別下发给城防军对应防区及各地冒险者工会!”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用火漆封好的羊皮纸卷,迅速地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文书主管,罗兰自然也拿到了一份属於他“负责”区域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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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情报从哪儿来的,不该问的別问,以最快速度处理完毕,送往分发处!”信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转身大步离开了,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处理。
罗兰打开皮筒,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羊皮纸,上面详细记录著各股兽人残兵的数量、装备、活动区域,甚至还有对其首领性格和惯用战术的分析,精准得令人心惊。
他麻木地开始誊抄、整理这些情报,准备按照流程下发。
那些对王国高层而言不过是地图上一个个小点的城镇村落。
其中一些,因为战略价值低下,在情报的字里行间,已经被打上了某种无形的“可牺牲”的烙印。 “哼,『黑水沼泽边缘的野猪村』『预计兽人流窜部队三日內抵达,建议放弃,战略转移重点物资』”罗兰看著这些冷冰冰的字眼,不由得泛起扭曲的笑意。
这些被拋弃的地方,这些即將面临毁灭的命运,与他自己此刻的处境何其相似?
曾经的他,也是公爵卫队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因为一次“意外”,就落得如此下场,被扔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角落,无人问津。
別人的不幸,此刻却像一剂怪异的良药,让他那颗因屈辱和不甘而扭曲的心,得到了病態的慰藉。
“原来,不止我一个倒霉蛋啊”他低声自语,翻阅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仿佛在品味著那些即將上演的悲剧。
他带著某种隱秘的快感,將那些被標记为“低价值”、“可放弃”的情报,压在了厚厚卷宗的最底层。
这些情报,或许会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静静等待,直到尘埃將它们彻底掩盖,直到那些城镇的哀嚎被风沙吞噬。
翻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份关於“长河城”的情报上。
“一股约百人规模的兽人残兵,番號『血牙』,首领为『血角』罗什,目前正沿著黑水河南岸向东流窜,据推测,其下一个可能的劫掠目標为长河城建议进行观察暂不提升防御等级”
长河城。
为了在那场墓园灾难后甩锅,他曾动用家族关係,费了不少力气去调查夏林和那个提夫林女人的底细。
虽然因为时间仓促,得到的情报並不完整,但也大致摸清了他们的来路——那个夏林·托雷莫,正是来自长河城一个已经破落的商人家庭。
他甚至还去夏林购买链金材料的那家侏儒店铺旁敲侧击过,那侏儒老板虽然口风很紧,但也隱约透露出夏林最近可能会离开奥兰多,返回长河城。
他拿起鹅毛笔,在那份关於长河城的情报“重要等级”一栏,犹豫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像对待其他“被放弃”的城镇那样,直接將其划入最低等级。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不是纯粹的恶毒,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嫉妒、幸灾乐祸以及某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奇异共鸣。
他只是,將这份情报,放在了那一大叠关於“某地农场走失三只绵羊”和“某村庄酒馆老板娘与吟游诗人私奔”之类的鸡毛蒜皮报告的中间偏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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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既不会立刻被发现,也不会被彻底遗忘的位置。
在整个艾瑞亚王国这台生锈的巨大官僚机器中,一份重要等级不高,又没有特殊標註的情报,想要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被“及时”翻出来,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其难度不亚於让一头巨魔学会刺绣。
它很可能会在那里静静地躺上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
等到长河城的命运尘埃落定,或许才会被某个打著哈欠的档案管理员,在清理积压文件时,无意中翻到。
做完这一切,罗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恶气,似乎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劣质麦酒,朝著长河城的方向,虚虚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