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终了,京城已经是一派萧瑟。
庭中的海棠花簌簌落尽,枝丫光秃,墙下的花全都搬进屋里,只有白日的时候拿出来晒晒太阳,即使如此精细,还是枯败了好几盆,院子也就越发的冷寂。
邬元足不出户,并不晓得,如今外边风声鹤唳,街市一时间也萧条起来了。
盖因三皇子勾结覃州府官吏,私自采矿,被玄鸟司抓到证据,递到了御赐案之上。
天子震怒,斥他不忠不孝,暴戾淫乱,畜牲不如,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褫其冠带,夺其封号,下到刑部大牢,至今未有决断。
须知,三皇子虽然勾结地方官吏、私占金矿,真正捞到兜里的钱却还没皇子俸禄多,向来皇子贪污,可大可小,端看天子心意,若是有意轻放轻拿,申斥、罚俸也就过去了,更别说当今圣上是这样宽厚温和的性子,此番这样不留情面,可是少见。
“寒衣节将至,正是懿嘉皇后的忌日,圣上心情不好,三皇子可真不走运,这都给他赶上了。”
丰昌意形态放浪地倚在窗台边看小表弟给纸衣上色,目光随着少年平稳而匀称的运力,落到已经着了一半色的纸衣之上。
从衣领开始,一笔一笔晕染,到袍摆袖口处勾边收口,水墨不滞不涩,浓淡得宜,其精细费心可见一斑。
他咬了一口冬日难见的新鲜梨子,语气散漫:“可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孝心。”
邬元从纸衣上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丰昌意确是有几分阴阳怪气在里面,他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感慨三皇子之事。
圣上对三皇子如此不留情面,正是因为三皇子调戏生母宫中的婢女,被圣上撞个正着。
要知道圣上少时失恃,对懿嘉皇后的孺慕、思念之情无以寄托,每年寒衣节都要罢朝一旬,三皇子此番行为不仅是淫乱无状,还是不敬生母、不敬君父,赶上弹劾他的折子上来,众位皇子你一言我一语,岂不是生生要按绝了这位兄弟的生路。
先不说怎地那么刚巧事都撞一块去了,不忠不孝这句话,三皇子是一点也不冤。
虽是皇子,也令丰昌意不齿,关起门来,在小表弟面前也表现出点讥讽之意。
二则,他是想到了自己的表哥邬烨。
半月前,邬烨在邬荣茵面前委婉表示想要进崇心书院,言辞之中十分向往,且信誓旦旦能够过考校,邬荣茵入冬事繁就交给了丰昌意,丰昌意虽然不入仕,可也是正经国子监结业,做事自有他的章法。
他先是问了邬烨如今所在书院的先生,得到邬烨学业一般的委婉说辞之后,好言好语劝邬烨绝了心思,怎知道邬烨强颜欢笑,表示如今的学院夫子所教对他毫无进益,不知何时才能金榜题名,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言语凄苦,表情悲切,活像丰昌意害得他不能考得功名似的。
一想到这,丰昌意嘴里的梨都有些堵得慌,这都什么破事啊!
人家贺柳书院虽然比不上崇心书院,可里边也都是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的举人、贡士,教出的举人秀才也不少,到了他这表哥嘴里,反倒是学识不足,教不好他,拖累了他科考。
他看着小表弟将笔晕了晕,换了个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表姐表弟都在为寒衣节准备,他这表哥,心思可有分出一份来给亡故的父母?
当初来时哭得那样悲痛,如今孝心都去哪了?
“你知道表哥去考崇心书院吗?”
他瞅着邬元问,问完心里骂,糟了,他怎么给忘了,他娘耳提面命他不要在表弟面前提书院科举有关的事,真是昏了头了!
邬元眼睛盯着纸衣,头也不抬:“知道,哥哥说他一定会考过的。”
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丰昌意松了口气,觉得他这表哥真是会说大话,能过他把这纸衣都给吞了!
邬元瞧他小心翼翼打量自己,确定了他没异样复又轻松起来的表情,心下动容。
剧情中,原主在跛腿之后,受了许多异样目光,虽然徽远侯府的下人不敢私下议论客人,可是那些同情的、嫌恶的、好奇的目光还是让原主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最重要的是,日日不辍、多年苦读,他却无法再参加科考了,邬父便是止步秀才,曾经也对邬元给予厚望,一遭父母俱亡、仕途无望,心里的压抑沉郁,是外人无法知晓的。
久而久之,邬元不愿意外出见人,成日待在院子里空望着父母的遗物和从前写的文章发呆。
邬荣茵、邬岫和丰昌意都变着法子让他能够开心点。
这份至亲之人的关怀属实令人感动,可惜邬元虽然知道他们的好意,也只是强装微笑,日子久了,他们觉察出来,也不愿意勉强邬元。
后来邬烨时不时暗示他这样跛脚又无父无母的晦气之人,借住在侯府实在不妥,又说他这样消沉,劳累姑姑整日为他忧心,实在不该。
邬元被他说动了,遂搬出侯府,他本就不大愿意出门,加上腿脚不便,外出的机会少,渐渐被邬烨给软禁起来,邬荣茵问起,也只说邬元因为丧亲和腿残,消极苦闷,不愿出门,怎么也劝不动,做足了一副友爱兄弟的虚伪嘴脸。
转头,他假说邬元外出游玩散心,实际把邬元送进来一名官员府中,沦为禁脔,不见天日……
指尖颤抖,水墨滴落,邬元骤然心痛如绞,垂下的手腕笔墨嘀嗒,晕了一地。
丰昌意惊得直起身去扶他:“这是怎地?好好的,面色怎么这样惨淡?腿疾又犯了?”
邬元落到椅子上,轻呼了一口气,眼睛似是蒙上了一层阴翳,黯淡无光:
“没事,腿上抽痛了一下而已。”
“腿上有伤,就不要站着,坐着画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丰昌意真是被吓到了,他这小表弟也真是个固执的人,不怪他娘催着他来给小表弟解闷,这样的性子,又不出门,别是自己给自己闷出病来。
邬元扶着他的手,面色认真:“知道了,谢谢表哥关心。”
丰昌意倒被他这样庄重的语气给愣了一下,只觉小表弟纤瘦的身子缩在椅子上格外单薄,叫人好生怜惜,可盖着他的手虽肤质细腻却覆着一层厚茧子,叫人晓得,这是一位苦读多年、心性坚韧的小秀才。
他心下复杂:“罢了,你坐着吧,我来画,当是我给舅舅舅母的一份心意。”
叫徽远侯府三公子做事可不容易,他是个和他爹一样的洒落性子,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快活人间,用邬荣茵的话来说,就是个千金买笑、醉卧红绡的败家子。
香艳诗词他是信手就来,正经词赋难得见。
可到底是勋贵人家出身,底蕴不比一般人,挥手撒墨自成一派风流。
具是设色匀静,浑融自然。
简简单单的上色也可以窥见一二他的审美。
邬元静静看着,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身处权欲堆砌的极致热闹中,始终没败了本性,蝇头小利却能吞噬了人性。
即使他什么也不做,邬烨这样的人最终也会自取灭亡。
但不够,登高才会跌重,他要邬烨的欲望一步步膨胀,然后,狠狠的跌下来,粉身碎骨!
纵然邬烨不来犯他,他也要引邬烨走上不归路,生不如死。
“如何?你表哥我算不算妙笔丹青一把好手啊?”
丰昌意搁笔,欣赏了一番,啧啧惊叹,还好没手生。
邬元回神:“表哥画得极好。”
他重新拿了一只笔,点墨,写上:故显考邬公奉德/故显妣李母灵姚之灵收用。
笔尖挪到下摆,则写道:阳上侄邬岫、阳上甥丰昌意奉祀。
“怎么,还不好意思写自己的名啊?”
邬岫腼腆地笑了笑,待他走后,在“意”和“奉”之间的空白之处加上了“元”一字。
888好奇地用小翅膀点了点彩衣:“宿主,他们都有阳上侄、甥,还有姓,你怎么就写一个字?”
邬元神色恹恹:“懒得写,不行嘛?”
阳上奉祀意为活在阳间的亲人敬奉,可是,他这样,算活着还是死?原主又是活着还是死?
888哦哦两声:“行行行。”它不就是问问嘛,谁还能管你啊?
彩衣放在窗边晾着,湫朱路过时吓得魂都要没了,元少爷也没个忌讳,这种东西放在这,吓死人了都。
她脸色煞白,没像往日那样要粘着,放下饭食匆匆出了门,到了庭下啐了口,跺了跺脚,飞快地跑没了影。
邬元面色冷然,没了胃口。
夜里北风乍起,沙沙作响,想是亡故的亲人提醒阳世之人,天冷了,该给我送件衣裳了。
待到寒衣节,已然一片冬日肃杀。
邬荣茵特意送来一件丰昌意的兔毛披风,除了袖口有些长,穿着极为暖和。
今日是寒衣节,徽远侯府自是有祖坟,而邬元三人的父母葬在老家,唯有去城外的雁回山烧祭。
待到邬荣茵事了,下午一行人就朝城外驶去。
经过巷口人家,已经有许多户燃着瓷盆,街上的潜火队备在各个道路交错口,五城兵马司的巡防也比往日勤快,就连城门出入检验也不曾懈怠,反倒是更加严格。
城门护卫放了行,马车出了城,远远的便能看见城外有青烟袅袅。
邬元正要收回目光,心头一跳,隐隐听到有马蹄声自内城袭来,挟着骏马嘶鸣,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尘土颤浮。
皇城之中,竟然有人敢纵马?
“昭明王出行!尔等速速避让!”
一声高喝破空而来,城门内外的百姓纷纷退至道旁,俯首跪拜。
丰昌意盖下车帘,急声令马夫停下车架。
邬烨欲要询问,却被丰昌意眼神遏止。
车外闻得一群马匹掠过,如急雨骤至,又霎然离去。
待到马蹄声渐远,四周安定,邬元挑起车帘一角,默然望去。
只见十几匹高头大马逆着光疾驰而去,其间一道玄衣身影微微弯身,雪色束带和如墨青丝迎着北风飘扬,羽织鹤氅如鸦翼飞展,掠过一片空茫。
虽然未见其面容,邬元却笃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