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打在窗户上,朦朦胧胧的光线将床上的人唤醒。
少年人披着外衣,坐在窗前,迎着日光,提笔写了一拜帖。
这次上京,丰昌意之所以对邬元多一份宽待,自然是他的友人谢清煜去信恳请的。
谢清煜,只听这名字,定然和谢清辉关系匪浅。
他同样出自世代簪缨的霖阳谢氏,只是并非主支,而是湖阳的一脉旁支,但也比普通的富贵人家要显贵,作为湖阳旁支的嫡子嫡孙,自小享尽了荣华富贵,且他文采斐然,自是养成一副傲骨,寻常人物、寻常物件,压根入不了这位大少爷的眼。
十五岁那年,因景城书院有位极善丹青的先生,谢清煜便到景城书院求学半载,与邬元同在遂宁斋。
原本官宦人家的子弟,向来是瞧不上商贾出身的学子,邬元不爱交际,一门心思钻进书里的,唯有说起学问身上灵气十足,却偏生投了谢清煜的眼缘,日子相处久了,大概是高门大户没见过这样纯挚性子的少年郎,越发要好,待邬元好似亲弟弟一般。
凡是有谢清煜在的宴饮、文会,必定会给邬元下一份帖子。
因此邬家出事,谢清辉虽远在京城,也为他打点了一番,否则怎么能等得到丰昌玦来?
老实说,邬元当时不是没想过借谢清煜的势,运作一番,镇住那些要将邬家啖肉饮血拆骨入腹的宵小,可是想想还是罢了。
或许是有一份不想坏了这份纯粹的天真,更多的是有心无力。
这世上,能攥住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攥不住的,只是攥得不够用力。
888一下子卡壳了,宿主这个转折好突兀,统要反应不过来了。
邬元用沾墨的笔尖点了点它的脑袋,语调带着晨起的沙哑:“你以为呢?我是那样安于天命的人吗?”
谢清煜毕竟不是景城人,能借几分势?那些曾经往来的公子哥更比不上谢清煜,在家中说话分量不足,怎么能说动家长辈帮他?何况那些富商背后站的未必就是他们。
从来是落井下石多,雪中送炭少。
“如果我是丰昌玦,不、只要我手里也有一把金错刀,我当然能够拼出一条出路。”
如今的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
生意败落早有前兆,邬父邬母本就打算变卖一部分产业,能留住宅子已经是幸事。
“金银钱帛比不过身体康健、学业顺遂。”
他悬腕内敛,顿笔回锋,一行秀丽匀称的小楷跃然纸上:“却也容不得背信弃义之人占我们邬家的便宜。”
写好的拜帖搁置一边,他回忆着记忆里邬父那位好友的模样,笔下缓缓浮现一个五官儒雅、留长须的中年男子。
此人姓柴名静函,原是南方来的布匹商人,为人颇为风雅,喜好诗词字画,邬父与之一见如故,恰好邬家经营的十之六九是布匹生意,两人一拍即合定下了一桩买卖,后又几次合作,都很顺利,邬父觉柴静函不仅风雅,还是个难得的重信守诺之人,邬家的货十之有八便都是从柴静函手里进的。
几十年来,柴静函供给的布匹质量都是上乘,要价也实在,确实从未有过失信之时,邬父和他也渐渐成了莫逆之交,因而柴静函说柴家遭难,生意周转不过来,想要从邬父手里借银子时,愣是从账面上支出了三万两。
柴静函带着三万两银票回了南方,约定六个月后带着布匹和银子回景城,且留下了南方名城隋城的一条热闹商铺作为抵押,过了官府红契。
六月之后,柴静函未有音信,邬父连连去信,一月后,派人去寻,柴家的生意早就转卖给了其他人,柴静函不见踪迹,那几间铺子从前确实抵得上三万两有余,可是知府重新规划城区,市集改设别处,铺子大不如以前值钱,脱手转卖也难卖出去。
这般又过了六月,布匹没供上,恰逢南方虫害,布匹价格较往年翻了两番,账面上的资金不足以购置铺子所需的量,生意一时间周转不起来,败落之兆已出。
“你说他好不好笑,我爹娘在时他不来还钱,我还活着他也不来还钱,偏我死了,他记起这笔债,反倒做出一副愧疚悔恨之态。”
邬元搁笔拿起画像,踱步出了院子。
邬荣茵除了安排贴身伺候的丫鬟,还安排了一个外院听吩咐的小厮,半大小子机灵得很,腿脚也快,接了拜帖和信笺,就匆匆跑了出去,想是要在在邬元面前现一番自己的殷勤。
邬元打量他那小火轮似的腿笑了笑,拄着拐杖慢慢回了院子。
湫朱正好端来热水进来,绞了帕子要替他擦脸,他偏头,自己伸手去接,洗漱过后坐到圆桌前,接过湫桂舀好的粥,慢条斯理的喝了起来。
湫朱一时没脸,斜睨湫桂,实在想不明白,自个长得好、年纪和元少爷相当,也处处温柔体贴,怎么反倒比不湫桂?
用过饭后,邬元就收到谢家的回帖,谢清煜被家中长辈带去霖阳,大约要半月才能归来,叫他好生养腿,回来必定给他搜刮一堆好药材回来。
邬元弯了弯眼,腿上一痛,随即又恹恹地放下拜帖。
如今已经出了热孝,邬荣茵给邬烨安排进了一家书院,却刻意没有在他面前提及,反倒是邬烨到他面前装模作样的炫耀了一番。
邬元撑着下巴,温声软语:“姑姑一片苦心,哥哥要好好珍惜啊。”
少年郎语调舒平,尾音拖得又轻又慢,邬烨本来心中得意,听了这句话不知怎地心中发麻,安抚自己似的拔高了声量:“我自是感谢姑姑的,可惜你这腿,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名贵药材,却始终没有见效,姑姑一番辛苦,却次次失望落泪,我看着实在不忍。”
他听说邬荣茵把京城最有名的保合堂的大夫都请来了,心悬了好久,若是邬元恢复了,那学堂的风光岂不是要给他分去一半?
想他现在,出入都是徽远侯府的车驾,书院的同学不少都与他交好,且其中不少都是七八品官员的公子,却对他颇为热情,邬烨每每想起且都觉得畅快。
幸好大夫来来往往十几波,看了大半月,也没人能治邬元的跛脚,唉,命中如此。
邬烨难得怜悯地看了自己的堂弟一眼,风水轮流转,古人诚不欺我啊。
他眉宇间的得意和轻蔑都要溢出来了。
邬元漫不经心地翻了页书,感叹:“表哥说他从前在国子监进学,俱是名家大儒授课,可惜伯父留下的钱财微薄,不然哥哥未必不能捐个监生。”
邬烨脸色僵住,国子监招生分贡监、举监、例监、荫监、夷生,即地方官学选拔出来的优秀学、官府选拔的落榜举人、蒙受父祖功荫的官宦子弟、捐纳财物的富户子弟和附属小国送来学习大厉国文化的外族人。
如今邬烨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邬荣茵操持的?就连月例邬荣茵都一次性给了三个月的,邬大伯留下的那点钱,邬烨死死捂着,一点也舍不得出。
邬荣茵带着邬岫私下相看,打算暗地里先定下人家,出了孝期就能成亲,邬烨却绝口不提给姐姐的嫁妆有多少。
需知女子找夫家,嫁妆既是相看的优势条件,也是嫁人的底气。
本就是投奔外嫁的姑姑,还指着姐姐的嫁妆也一并包揽,得是多么的不要脸?
即使有足够捐监的银子,邬烨未必愿意自己出。
邬烨瞧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实在好玩,又道:“京城最出名的书院当属崇心书院,便是很多三品大员也送家中子弟去求学拜师。”
“书院广招天下学子,只要四书五经扎实,过了考校就有资格入学。”
“我原先便想到崇心书院求学呢。”
邬元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的话却叫他兴致淡了下来,谢清煜便在崇心书院,本已经给他写了推荐信。
邬烨却眼前一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一个跛子还做什么美梦呢?
不过这话他留心了,三品大官的子弟也在里面求学,比他如今的学院可好太多了,姑姑怎么不给他安排崇心书院,反而安排了这么个落魄书院?
本来能够结交七八品官员子弟已经叫他得意非常,可晓得了崇心书院,一下子他反而看不起来这家书院,心里有了打算,眉飞色舞地离开邬元的望青院。
邬元呷了一口茶水,瞧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好笑极了。
四书五经扎实,这短短几字哪是那么容易做到?
崇心书院虽然广招学子,可大多是学识优异的秀才,毕竟人家又不是启蒙班,聘的不是大儒就是退休的高官,哪有功夫教一个连基本的四书疏义都没吃透的学生?
他瞧着院里纷纷落下的海棠花,放下茶杯,京城遍地都是达官显贵,阶级之分只会比景城更胜,如果不是借了徽远侯府的光,他们这样的商贾出生的普通学子,不谨慎做人,还想着张扬显摆,嫌日子太舒坦呐?
这样一个蠢货,如果不是占了亲情二字,怎么有他摆布亲姐、堂弟的份?
他揉了揉眉心,鼻尖微耸,湫朱端了汤药进来。
俊秀的眉头拢成一个小山峰,他别过头去,不大愿意闻。
“元少爷还是个小孩子呢,这么怕苦。”
湫朱巧笑,凑到邬元跟前,突然伸出手来:“您瞧,我特意给您拿了蜜饯来呢。”
少女娇俏活泼,秀气可人,换一个人即使不动心也会为这番体贴动容。
奈何眼前的少年就是不吃这一套。
湫朱悻悻收回来手。
元少爷就是这样冷情冷心,除了看书写字,没点别的兴趣,她要红袖添香被嫌扰了清净,她作崇拜装好奇讨教被推给了湫桂教习字,一点没有这年纪的少年郎该有的懵懂情思,湫朱无奈又不甘,拨动着汤匙,娇声细语:
“配上蜜饯,汤药好下口,您趁热喝了吧。”
“做人可不能这么不讲究,她捂在手里,该不是把蜜饯捂出来一手汗,怎么好意思叫我吃呢?”
邬元皱着脸,极为嫌弃地和888讲,888煞有其事的点头,转眼便被宿主推了过去,晕头转向的小光球有了实体,正好撞在湫朱端着的药碗上。
一声娇俏的惊呼,药碗骤然碎地,院子里的湫桂也跑了进来:
“少爷可伤着了?”
转头看向湫朱,她没了言语,默默站在一旁。
湫朱也没料到那碗竟会自己飞出去,委屈极了:“不知怎的,那碗就脱出手去了,婢子真不是故意的啊少爷。”
“我也没怪你。”
当真是只有冤枉你的人才晓得你多冤枉。
邬元扯回晕乎乎的888,一副不信却也不怪罪她的模样。
邬荣茵安排了许多大夫,轮番给他治腿伤,各类方子吃了一一天又一天,虽然是一番苦心,但他早就吃怕、吃恶了。
他是筋骨断裂、关节错位导致腿部无法受力,只能跛脚行走,若要像正常人一般走路,需得将表面的皮肉割开,将里面的血肉清理干净、掰正了,才能好好受力,可是那些大夫只开些药方,无一敢动手,盖因他的身体虚弱、气血不足,血肉割开之处出血多,能不能熬的得过去掰正骨头的痛苦未可知,若是因此又失了精血就更糟了,他们没有底气能做到两全,只能开些去炎症的方子。
如今小腿受伤的地方已经愈合,只是不免留下瘢痕。
吃药并不能使那折了的腿骨长正了,他不想邬荣茵再费心去请大夫,也实在喝不下去。
瞧着十分冤屈的湫朱,他点了点地上:“心思太乱,做事就无法专心,总有失手的时候,你收拾了碎碗下去就好。”
邬烨来望青院,五次里三次湫朱都能刚好撞上,这是眼瞅着着邬元不好打动,又开始打量起邬烨来。
邬元感叹:“做人怎么能这么三心二意,还没坚持多久呢,就开始骑驴找马了,她使把劲,说不准我就被攻略下来了呢,邬烨可是个穷抠搜的,能有什么好?你看我多大方,还不要她赔碗钱呢。”
888无语,攻略个屁呀,宿主心里都给占了,神仙来了也攻略不来,而且那碗本来就是你打碎的啊!
湫朱抬头看了邬元一眼,她总觉得元少爷话里有深意,可是那张好看得不似凡间人的脸上又只是一如往常的恹恹之色。
她收拾碎碗,一不小心还被划了口子,痛呼一声,屋里的另外两个人却没有什么反应,她气这位元少爷冷血,心里又泄气一分。
湫桂后脚跟着一道出了门,拿了干净碎布,却见那指上的口子小的都看不见了,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湫朱缩了缩手,脸上的委屈却不似作假,湫朱大约心里明白了。
碗不是湫朱打碎,是元少爷借这个由头点湫朱。
湫朱喜欢凑在元少爷身边亲近,抢着做贴身的活计,湫桂都看在眼里,她不曾计较活计轻重,但元少爷约莫是有些烦了。
想了想,难得主动开口:
“你若是想找其他出路,主动和元少爷提了,他会允的。”
湫朱脸上还有委屈之色,闻言脸色更加恼了:“湫桂姐姐,我一心都是想好好伺候元少爷,哪有别的心思,你别是自个有其他的主意,赖到我身上,咱们都是三夫人安排的,可不能三心二意。”
元少爷主动把她要来的,怎么会允?年纪小心思却不好猜,要了她却不肯她近身,湫朱越想越恼,碎碗也不处理,摔到一旁就走了。
湫桂轻声叹气,元少爷年纪虽小,却眼明心亮,不喜欢弯弯绕绕,要来湫朱好似只为了提防着什么,每每看见湫朱主动撞上邬烨少爷也没有什么反应,如果湫朱主动提了,元少爷必会爽快应了,两头不肯撒手反而不落好。
她这般想着,灶房提了一桶热水进房去。
因为邬元畏冷,白日和睡前都要泡脚,夜里小腿才不至于酸痛,邬荣茵就找工匠砌了灶房,安排了个粗使婆子,时时刻刻都供着热水。
“如今天寒地冻,一捆柴要13文,三天要烧两捆,一个月就是接近三钱银子,这还只是单单柴火,还没算上其他的。”
升腾的水汽模糊了邬元弟眉眼,他心算了一下花销,真是了不得。
怪不得说上京繁华,邬家在景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富商,到了京城却是排不上号了。
邬烨曾经说姑姑当年高嫁带走了邬家半副身家,怕是邬祖父心疼女儿,多添置了几台嫁妆,真要是带走半副身家绝不可能,而且就算是邬祖父当时的全部家产,和徽远侯府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如果不是姑父钟情姑姑且又不是徽远侯府实权子弟,这门亲事还真成不了。
说起来,徽远侯府真是大气。
“我倒成了破落亲戚,来打秋风了。”
邬元幽幽叹息,拿起一旁的干帕子擦去水渍。
邬父每年打点官员、捐赠族学、修建祠堂……除了老家的田产和宅子,剩余的都被折成了现银。
既然是借住人家府上,不能全要姑姑打点这些人情世故。
徽远侯府众人送的礼要回,姑姑姑父并表哥也得送份礼物表表心意,还有……
“元宝儿?”
院外传来邬岫的声音,他单脚跳到窗边,见到两道素色影子,手里都拿着东西。
“姐姐怎么来了?一起用饭吗?”
邬岫进了门,见他单脚跳着,慌得过去扶他,坐到桌前,才从湫棠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东西来。
“我想着徽远侯府的长辈们都送了东西,就想做些东西送给府里的长辈和表亲,聊表一下心意。”
“你字写得好,能不能帮姐姐写几个和纹样相合的字。”
邬元倒了茶水放到她跟前,闻言眼睫微挑。
鹤鹿同春、魁星点斗、彩蝶恋花………依照长辈、表兄弟和表姐妹,邬岫分别做了暖袖、书套和帕子,纹样已经够精巧文雅了,便是不绣上字,那份祝福和心意也够明白了,带上他不过白白分了一份功劳给他。
邬烨是她的亲弟弟,她不找邬烨,反倒来找他,就算是因为疼爱堂弟、心有愧疚,那怎么也会带上邬烨一份,但是邬元瞧她好似没有半点这个意思。
“姐姐只要我写?”
邬岫捧着茶杯,低眉敛目:“嗯。”
“好呀。”
邬元笑起来,笑纳了她的这份好意,又留她一同吃饭。
临要走的时候,邬元拿了一张银票给她。
“这是做什么?”
“寒衣节要到了,姐姐的手最巧,帮我多剪几件纸衣,我想自己上色。”
邬岫点头,便是邬元不说,她也会给自己的叔叔婶婶制。
这样的活计,从前都是下人丫鬟做,或是外头的冥衣点买成品,今年爹娘叔婶去了,又是那样的惨状,邬岫自然想要自己裁剪,既是思念亡者,也是生者的心意。
因而邬元的钱,她怎么也不肯收: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怎么要你使钱,做好了我会给你送来的。”
邬元折了折放在在篮子里,语气乖巧又叛逆:“姐姐不要我拄着拐追着送你就收下吧。”
邬岫抿唇看他,有些心绪难平,遭逢大变,或许人人都变了,但唯有堂弟还是从前那般。
她余光瞥见湫朱和湫桂在整理邬元的衣裳,道:
“那给你做几身冬衣吧。”
“我明日过来给你量身。”
“好,姐姐慢点走。”
邬元盯着夜色中她们灯笼亮起的一点晕黄微光,有些出神。
888趴在他身上,好奇:“宿主在看什么?”
“因为着墨不多,所以她在故事里好似一个扁平的人物,提及总是邬烨的姐姐、邬元的堂姐。”
被父母当做为弟弟谋前途的工具,硬生生拖到了双十年华,背负害堂弟断了科举之路的愧疚,总是寡言少言,默默做着事。
“远岫出山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
分明像她的名字,凄寂却无人言语。
“是个人都当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太安静了只是没有可以宣泄的出口。”
“所以呢?”
888扒拉着翅膀,不大想听宿主咬文嚼字,它记得宿主最开始还是个只上过初中的半文盲呢。
“所以我在提醒自己不要犯了自以为是的毛病。”
邬元捏着它进了屋:“人是活的,不是事事都可以算计。”
真情要用真情回,假意要用屠刀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