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越往北走,官道上的落叶便越多。
车轱辘在枯叶上碾出两道长长的印子,车队以平稳的速度有节奏地前进着。
茶水铺见着领队的高头大马,就赶紧打起精神来。
往来行商者十几人、几十人也是有的,可这行车队,打头的红鬃马已经到跟前了,尾巴的车马还没见着影。
更别说那些高头大马上的精壮汉子,都是玄衣皂靴打扮,腰间佩刀,额前缚带,满身煞气,一看就是练家子。
领头的劲装青年挥了个手势,一群精壮汉子齐齐勒马,翻身下了马,捆缰绳,吩咐店家备上茶水点心,率先给马儿先喂了起来草料。
瞧着是官宦大家都护卫,可行事上又别有一番章法。
护卫都是紧着主家,这群人倒是先紧着马匹。
店家心里嘀咕着,麻溜地上东西,前后村户离得远,他疏通官府文书开得一个茶水铺,也就买些粗茶饼子,旁的热食米面一概没有。
贵人老爷们看不上,行商游人吃着正好,分好碗筷,就见领头的劲装青年已经坐下来,不言不语吃起饼子了。
茶铺简陋,可青年一举一动都带着世家子弟刻入骨子的礼仪,配上通身的华贵气度,小小的茶水铺都变得上雅致起来了。
店家不自觉放轻了动作:“东西上齐了,小的下去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
青年沉沉应了声。
正好尾巴的马车也到了,下来一个身着浅碧色袄裙的女子,秀发如云,肤白胜雪,只是眉宇间凝着一抹愁,失了几分颜色。
髻上白绸随风扬起,原是守丧中。
店家赶紧往灶房里去,贵人小姐们可是不敢多看的,碰见个不讲理的,不小心瞅了一眼也要罚你一鞭子。
他进了灶房后,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修眉俊目的公子,同样是素色打扮,单看样貌,大约是兄弟姊妹。
“表哥,一路辛苦了。”
素衣公子朝朝黑色劲装的青年走过去,感慨之中多了几分惆怅:
“邬家落寞,人人避而不及,得亏表哥护着我们,不然我们恐怕要被那群豺狼虎豹拆骨入腹了。”
“尽快用完午食,休整之后立马出发。”
劲装青年也是这车队的主人丰昌玦不冷不淡说道。
邬烨顿时有些尴尬,他本意是想借这番感慨表表亲近之情,可丰昌玦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不屑搭理,弄这样一句话来应付他。
这一路,他不知主动讨好了多少回,就没得到一个好脸,实在有些憋屈。
人家侯府世子,身份尊贵,眼里只看的那些同样有地位的官宦公子,他们这样的穷亲戚哪里入得了人家的眼?说话做事没顾及半点亲戚情分就算了,连说话也跟命令下人一样。
他朝丰昌玦笑着应了话,面上倒没有任何不满,转头看向拿着饼子热水朝马车走去的少女,嗓音就没了笑意:
“表哥这样的身份都坐在这用吃食,他又不是不能走,非要人送到跟前吗?”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咱们不是以前了,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他这副娇少爷做派,叫表哥怎么看?”
邬岫捧着阔口海碗,温声:“元弟腿脚还没好,行动不方便。”
邬烨只当没听见,从前人人捧着他,现在都成了残废了,就该认清形势,还想当他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呢?
他看着自己温婉懦弱的姐姐,也是恨她不争气,非要上赶着给人家做丫鬟,天生伺候人的贱胚子,该她讨好的人看不见,不该搭理的人一个劲地往前凑。
怨他看不见人家脸色还要往前凑吗?他们靠着丰昌玦,不讨好人家怎么在侯府过活?他在这卑躬屈膝,人可倒好,还能摆少爷架子。
他心里一肚子不满和愤恨,邬岫低眉不语,知道弟弟不愿意自己照顾元弟,可那是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的堂弟,从前邬烨也是爱护有加,自从邬家家破人亡后,怎么就变了?
其实她心里知道,不是变了,是不愿意装了。
手里的海碗骤然被接了过去,丰昌玦已经用完饼子,朝静静停在那的马车走去,无声表明了他的态度。
邬烨一下子变了脸色,脸上好似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就这样,还得笑着给自己找台阶:
“表哥平易近人,咱们也得感恩,元弟年纪小不懂事,咱们可不能不懂分寸。”
邬岫敛眉,没有应和。
什么是有分寸,什么又是没分寸呢?
…………
马车里,邬元推开车窗户,偏头倚在窗口。
他身上披了一件白色氅衣,披散着一头如瀑长发,淡淡地看着由远及近的人。
丰昌玦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把热水和饼子递到窗边。
“多谢表哥,我吃不下。”
邬元没有半分委婉客套,拒绝了世子屈尊降贵端过来的吃食。
他说的是真话,饼子粗糙,他没胃口也吃不下。
遥想当初他在寰山茹毛饮血过了一段野人日子也熬过来,可是现下粗茶淡饭却难以下咽。
这不是人变矜贵了,是跛了的腿细细密密的泛疼,哪里生得出食欲呢?
努力发光发热的小光球窝在他小腿边,希望能帮宿主捂松快点。
丰昌玦劝道:“骨头要愈合,不进食如何好起来?”
对于寡言冷面的世子来说,说出这番劝慰话已经是很不易了。
要知道,他们虽然嘴上都叫丰昌玦表哥,实际上可没有半点血亲关系,只是他们的姑姑是徽远侯府三房的夫人,才这样称呼。
丰昌玦这番举动,全是因为邬元有一好友,许了丰昌玦一番好处,才对邬元多照顾几分。
邬元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好一直下人家面子,恹恹地说了句:
“表哥费心了,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行程的。”
丰昌玦面无表情,他倒也没那么不近人情,伤着筋骨自然要补身体,可赶着回京城,自然是快马便饭,能停下来喝口热水都是世子体恤人了。
多的,自然是不可能了,可是他瞧着邬元较常人苍白一分的脸色,怀疑这弱不禁风的少年能不能熬到京城,别是折在半路上了。
路过城镇时,他叫了一名属下快马买些点心回来。
邬岫惊喜得再三感谢,邬烨也笑着说谢谢表哥照顾,心下却生出点郁愤,他上赶着讨好成了笑话,邬元不声不响的反而得了丰昌玦的青眼。
他动了动嘴角,似笑不似笑:“表哥性子好,体贴你,你好好吃,下回可不能这么不懂事了。”
邬元从嘴角还沾着点心沫,接过邬岫递过来的热水,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笑得十分乖巧:“知道啦哥哥。”
他生得一张芙蓉面,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桃花眼像浸润的玉石,盯着人看的时候,既有不经雕琢的天真乖巧,又有几分少年风流的惑人。
邬烨脸色却更差了,他最讨厌的就是邬元这副天真不知事的模样,好似多么单纯无邪,从前就是仗着有一副好相貌,在学院中拢齐了一波官家公子和他交好,好不得意。
明明他在学院中位列前茅,先生赞赏,同窗艳羡,到了这群官家子弟面前,居然比不上他这个孤僻少言的堂弟。他诚心想要结交人家,叫邬元引荐,邬元都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真真好笑,那群公子哥不过是把他当个乐子耍耍,还以为人家是诚心和他交好呢,还在他面前装腔作势。
邬烨早就受够了邬元出风头、耍少爷脾气的日子,哪能想到老天爷这么开眼,邬元居然被山匪砍中了小腿。
如今跛了腿,不仅无缘科举、止步秀才,是个处处要人照料的废物了。
邬家也没了,邬元也当不了金枝玉叶的小少爷了,只能仰赖他这个堂哥过活了。
景城的官家子弟家里也不过五六品官,等到了京城,自然多的是丰昌玦这般的勋贵人家交来往,在京城他还能拜得更好的先生,考举人、考进士,自有锦绣前程等着他。
到时候,邬元若识趣,他高兴了,还能给这个堂弟一个栖身之地,他若不高兴了,这样的废人任他自生自灭就是了。
想到这,邬烨的心情才好了点。
他一门心思的想着以后如何风光,完全忘了自己还在丧期。
不过就算过了丧期,他也考不上举人。
邬烨今年已经二十,才拿到童生资格,期间共有两次岁试、一次科试,共三次考秀才的机会,邬烨却次次落榜。
这就是个无才妒能、欺软怕硬的阴狠小人。
合该一片片刮下肉来,敲碎骨头,碾成灰给原主谢罪。
少年郎散着一头乌丝,笑得纯良,888却看见宿主眼底的寸寸冷意。
它缩了缩,没敢吭声,自从上个世界神明化为碎片,宿主的心情似乎就不怎好,更别提一进来就被砍断了腿筋。
那个血流不止的场面,888想起来就觉得自己的数据要故障了。
神明的出现,彻底证实任务相悖,它不用纠结任务完成度,这个世界反而和主角没什么关联了。
888扑腾着小翅膀,竟然有点小惆怅。
这个世界的故事主要是围绕主角谢清辉展开。
谢清辉,豪门望族霖阳谢氏的长房幼子,生而聪慧,文采艳绝,十八岁就考得举人功名,却喜欢勘案寻凶,整日研究些诡谲奇案,反倒落下科举正道,二十五岁才考取进士、正式封官。
可好好的翰林院待了没几天,他就请旨调去了刑部,一头栽进刑部大牢,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出来的时候兴奋得和得了赏钱的乞丐一般,蓬头垢面,抓着状纸笑得癫狂,霎时间就从京城待字闺中的小姐们梦寐以求的好夫婿名单里被踢了出来。
这般在刑部熬了几年,谢清辉屡破奇案,终于熬到了大理寺少卿,这期间因着几桩案子,和徽远侯世子丰昌玦多次合作,反而生出次异样情愫,两人最终都未娶妻生子,相守一生。
在这个以谢清辉为主角的故事里,邬元只是一个被提起的人名。
他活在谢清辉的不忍叹息里,活在世人的流言蜚语里,活在姐姐以泪洗面的哀鸣里。
故事开始时,他就已经死了。
甚至死得那样不堪。
邬元蹙眉仰躺在棉被上,光是想想原身的下场就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十几岁的少年郎,长得一副好颜色,好南风的公子哥确实揣着见不得人的下流心思,可和邬元交好的公子哥大多是欣赏他的赤忱纯善,又喜欢他在诗词歌赋的灵气。
到了邬烨眼里反而是堂弟爱钻营、会献媚。
邬烨虽然也是生得清俊,可一没有无文采,二来眼里的算计讨好过于明显,即使邬元想要为他引荐,公子哥们又不是傻子,怎么看得上这样的人?
邬烨心里妒恨,理所当然把错都推给小小年纪的堂弟,最后甚至为了谋官职把堂弟送上年过花甲的吏部侍郎的床榻,害得小小少年沦为玩物、困于权贵官宦之间,最后惹出震惊京城的惊天命案。
说邬烨是小人简直都是侮辱小人这个词,这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牲,别说千刀万剐,就是下十八层地狱受十八道酷刑也平不了他心里的郁气。
邬元面色冷然,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山川景致,桃花眸里是抹不开的浓重墨色。
他穿来的时间并不刚好,邬家人在回越县老家祭祖的途中遭遇山匪,邬元的父母与邬烨邬岫的父母为了给三人争取生机齐齐死在了山匪刀下,他为了推开邬岫反而被砍中了左腿,等到卫所兵赶来平匪,已经感染得十分严重,这还是在他受安郦君教导有些医药知识点情况下,做了急救,如果是原主,只会跛得更严重。
总之等山匪风波过去,偌大的邬家反而一夜倾轧,彻底乱了。
邬家往上三代就是景城富商,到了邬父这一代共有三个子女,长子是邬岫邬烨的父亲,次子是邬元的父亲,两人的妹妹则嫁给了徽远侯府三老爷。
邬元的父亲也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邬家祖父认为次子更有前途,分家产的时候就偏了心,大头给了邬父,埋下了祸根。
邬岫邬烨的父亲卯足了劲要培养出个官老爷,先是娶了一个落魄举人的女儿,生了邬烨后,就砸了大把大把的钱给邬烨请先生,一群教学经验丰富的举人秀才费了一番功夫邬烨也只勉强考回来一个童生,另一头的生意上,邬岫邬烨的父父母因为生意经营不善,分得的家产最后只守住了一层。
而邬父虽然是有秀才功名,却没有如邬家祖父的愿补官谋个差事,他自认为不是当官的料子,下了狠功夫经营生意,娶的又是钦禾县商贾人家精通生意的女儿,夫妻俩齐心打理,这才有邬家诺大的家产,邬元一出生自然就是锦衣玉食、坐拥千金的小少爷了。
按道理说,邬家不会败落得这么快,盖因先头邬父被至交好友设局,陷进去了大半家产,生意上后继无力,加之邬父邬母对邬元宠爱太过,只等他考个考个一官半职,娶个擅长经商管家的夫人进门打理家业,从未教过他经商之道。
纵使邬元有几世的记忆,一时间也震不住底下的掌柜,加上腿伤反复感染,高烧不退,他无力支起偌大的烂摊子,索性能卖的卖了,应了邬家姑姑的信,一起上京投奔姑姑去。
解决邬烨的方法很多,就是在景城他也有法子弄死邬烨,但他就是要看着邬烨被京城繁华迷了眼、失了心,再堕入万劫不复中。
再来,他的腿跛了,京城名医云集,他想要看看能不能治好,重新参加科举。
最后,剧情那些玩弄猥亵原主的的官员权贵都在京城,邬烨得死,他们也得死!
“他也有可能在京城。”
888扇着小翅膀凑到他跟前,好心提醒宿主漏了一个理由。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邬元遥望北风吹来的方向,小脸没有半点红润:
“你猜,那里有佳人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