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正值八月,天气炎热。
他们每人头上都戴著一顶刚买的新款草帽,昂首挺胸走在杭州宽敞的马路上。
本以为赶了时髦,但很快郑自强就发现路上的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
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没一个人戴草帽,他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在別人眼中肯定很另类。
他摘下草帽,看向两人,“拿下来吧,这杭州街上好像就咱三戴草帽。”
经他这么一提醒,于斌和王猛也意识到这问题,越想越觉得好笑,连忙摘下草帽,隨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在去电视机厂的路上,三人发现杭州的马路比观云县宽了將近一倍,路上还有他们从没见过的公交车,他们边看边感慨:“还是大城市好啊!干啥都方便!”
初到杭州,他们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去电视机厂的路,就只能问,但毕竟不同地方的语言有差异,杭州本地话在他们听来十分难懂,只能连听带猜,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电视机厂。
等郑自强买了十台12吋黑白电视机,又办好託运手续,已经到了下午4点多,早就过了午饭饭点。
为了赶时间,他们忙活大半天水米未进,如今正事已经办完,郑自强想著这是第一次出远门,怎么也得祭祭五臟庙,这样就算回了老家,以后也好有个念想。
三个年轻人一拍即合!
他们找了家小饭店,点了西湖醋鱼、东坡肉,又点了两个素菜,于斌还要了两瓶啤酒,说是想尝尝啤酒是啥味的。
两个素菜端上桌后,于斌让饭店服务员把啤酒瓶打开,他拿起酒瓶就往玻璃杯里倒啤酒,倒的速度稍快了些,啤酒沫“蹭”地一下往上躥,三人看著都惊呆了。
服务员见状赶紧走过来,从于斌手里接过啤酒瓶,慢慢倒进另外两只玻璃杯中。
郑自强当时就看出了门道,“这啤酒跟老家的白酒不一样,往杯子里倒的时候不能快。”
三个人都饿了,他们想喝著啤酒,吃些素菜先垫垫底。
于斌看服务员把酒倒好了,就招呼其他两人一起喝啤酒。酒一入口,他就一脸嫌弃地直咧嘴,“我的乖来,这啤酒的味跟马尿样,他们是咋往肚里灌的?还是咱老家的辣酒好喝!”
郑自强笑著打趣道:“刚才是谁非嚷著要喝啤酒的?”
于斌瞥了一眼啤酒,辩解道:“不是没喝过吗?想尝尝鲜,哪知道恁难喝!”
等了一大会儿,服务员端过来一盘东坡肉,还没放到桌子上,三人就被肉香味吸引,眼睛齐刷刷看过去,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在老家,不是赶上过年,平时谁家都不捨得吃顿红烧肉。
一盘东坡肉刚放到桌上,三人便迫不及待地拿著筷子去夹,于斌和王猛直接整块往嘴里塞,只觉满嘴流油、齿颊留香,两人脸上都露出满足的笑意。
“这肉真香!”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夸讚,相视一笑,又各夹一块。
郑自强则是先把夹起的肉仔细看了看,那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闻著还带著淡淡的酒香。
他把肉送到嘴边,咬上一口,细细嚼著,那肉肥而不腻,带著微微的甜,一入口,那甜香便在口腔中散开,回味无穷。
接下来,他们都对那道压轴名菜西湖醋鱼充满期待!
西湖醋鱼伴隨著一阵“酸”风被端上桌,刚放定,王猛率先夹一块放嘴里,咂吧咂吧嘴,立刻眉头皱起,看向其余两人。
于斌刚把鱼放嘴里嚼两口就吐到桌子上,吐槽道:“我的乖来,这咋鱼是鱼,醋是醋,又腥又酸的?”
郑自强是夹了鱼肉后特意蘸了足足的汤汁后才入口的,一口下去,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
于斌和王猛都等著他说反馈,却见他只嚼不吭。于斌性子急,索性直接开口问:“你倒是说啊,到底咋样?”
郑自强看著桌子上那盘西湖醋鱼,恍然大悟:“西湖醋鱼是名菜,肯定是饮食习惯不同,咱吃不惯。”
两人想想觉得郑自强说的也有道理。
王猛看两人杯子里的啤酒只喝了一半,便拿起啤酒瓶,学著服务员倒酒的速度在每个人杯里重新倒满,笑著说:“难喝也得喝!还有那醋鱼,都大贵的钱买的,別浪费!”
喝完酒,三人都觉得光吃菜吃不饱,叫了三碗米饭。那米饭一端上桌,三人就傻了眼。
三碗米饭的量都没老家一碗的多!
于斌端起碗,不满地大声说:“咱家小孩吃饭的碗都比这大!这一碗饭几口就扒拉完了,够干啥的?”
郑自强看到邻桌有人往他们这边看,赶紧低声提醒于斌,“別废话了,吃不饱咱再要。”
王猛压低声音对于斌说:“这就是你大惊小怪了,人家南方人饭量小,哪像咱恁能吃。”
他看于斌只顾著埋头吃饭,便看向郑自强,正巧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顿饭,三个人一共吃了九碗米饭,不光是服务员,结帐时老板也对此十分惊讶。
一出饭店,于斌就忍不住抱怨,“得亏生在北方,这杭州的饭碗也太小了,我都没吃饱!本来还想再要一碗米饭,但又怕店里的人笑咱土老帽,没吃过米饭!”
王猛也跟著接话,“谁不是呢,那菜的分量也少,没咱老家的饭店给吃。
于斌感慨道:“难怪老一辈说:『走千走万,不如熹河两岸!』”
郑自强对此则有不同的看法,他看了看街道上悠閒散步的行人,开口说:“各地有各地的好,要不咋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呢?”
第二天,他们游览了西湖美景,于斌用带来的海鸥牌120照相机拍了西湖的三潭印月,还拍了雷锋塔。他们又来到杭州的武林广场(红太阳广场),这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市民和游客都来这里观看喷泉、拍照留念。
杭州武林广场的音乐喷泉建成於84年9月26日19时,是杭州歷史上第一座现代化喷水池,很有设计感。喷水池呈梅状,心是三个跳红绸舞的少女塑像,五个瓣是五个少女塑像,分別演奏著琵琶、笙、古箏、箜篌和笛子。八个少女分三五组布位,象徵在建国三十五周年之际落成。
喷泉外部是5个手持乐器的女郎,代表5月,中间是3个手持丝带翩翩起舞的女郎,代表3日,整个喷泉是载歌载舞庆祝5月3日杭州解放。
王猛被眼前的雕塑吸引,眼都看直了。
于斌则忙著从不同角度拍照,两人都非常兴奋,只有郑自强看著那下落下又重新喷涌而起的喷泉,陷入沉思。
他感嘆:还是大城市好啊!道路宽、机遇多,还能看到许多新鲜事物,要领先小县城很多年。
他看著在喷泉旁跑来跑去嬉笑玩闹的孩童,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人与人起点的不同。
次日,他们坐上回程的车,回到老家。 货一到,郑自强就找刘大亮和其他朋友帮忙,很快便把十台黑白电视机全部卖掉了!
他拿到钱后,第一时间还了借朋友的钱,然后打算用赚的钱先请帮过忙的朋友们吃顿饭。
郑自强首先找到的是放暑假在家的许志远,怕他这次再拒绝,直接开门见山告诉他:“我倒卖电视机赚了钱,不是只请你一个,还请了给我帮忙的大亮和其他朋友。”
许志远这才欣然前往。
吃饭时,郑自强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讲了这趟杭州之行的所见所闻,成功勾起了许志远的分享欲,他跟大家分享了他和同学在上海一家饭店吃的菜叫蚂蚁上树,其实就是老家的细粉炒肉沫。
“还有一道菜叫拨乱反正,你们猜是啥?”
全桌的人都摇头,都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凌乱的萝卜丝,当时我们都愣了。一个同学用筷子把萝卜丝拨过去时,大家才惊奇地发现:下边竟然还臥著一条鱼!”
郑自强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对上海充满嚮往,他非常羡慕地说:“上海不愧是世界有名的大都市,连菜名都起得有个性,以后有空一定得去趟上海!”
“提起上海,我听人讲过一个真事!”刘大亮笑了笑,接著说:“咱老家有个人去上海出差,在那里的商店买了双皮鞋,回到家后,他穿著四处跟人諞(显摆),结果有人发现他那双皮鞋底上写的是產地“海上”,就对他说:『你这哪是上海生產的皮鞋呀?这就是咱县里的皮鞋厂生產的『海上牌』皮鞋。”
大家听了都笑了。
许志远解释:“从右往左念可不就是『上海』吗?”
刘大亮说:“在上海买了双皮鞋,竟然是咱县皮鞋厂生產的,也真够巧的!”
郑自强淡然一笑,“哪那么多巧合?兴许就是海上皮鞋厂的人故意编出来的故事,藉此吹嘘他们厂生產的皮鞋都远销到上海了。”
许志远觉得有理,点头附和道:“你別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饭后,郑自强来到医药公司,找朋友批发价给父亲买了一大盒治支气管炎的消炎药。
他本想把剩下的钱连本带利全部交给母亲,忽然想起来姐姐考上大学时,他答应给姐姐买礼物一直都没钱买,现在好不容易赚了钱,一定得补上!
当时观云县正流行戴手錶,无论男女,但凡能戴手錶的人,在別人看来都是过得相当不错的!他决定也给姐姐买块手錶。
打定主意后,他来到百货大楼卖手錶的专柜。
柜檯里的手錶有好多品种,他看了一会儿,挑了款带日历的女款表,一看价格:128。
那时县城里普通工作人员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钱,一块一百多的手錶在很多家庭看来都太过奢侈,但郑自强还是决定要买!
只要一想到姐姐戴著这块手錶,身边全是羡慕的目光,他就觉得这钱得值!
付了钱后,他拿著包装好的手錶,迈著轻盈的步伐回到家,看到郑晓红正坐在写字檯旁看书,就先把给父亲买的药放在写字檯上。
郑晓红见他进来,把书反扣在写字檯上,疑惑地指著桌上的大盒子问道:“这是啥?”
郑自强没回答她,迫不及待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俺姐,你猜我给你买的啥?”
郑晓红看一眼,摇摇头,“猜不到。”
郑自强把礼品盒递给她,一脸期待地看著她,“姐,打开看看。”
郑晓红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款带日历的女式手錶,她吃惊地看著郑自强,“这表值不少钱!你从哪弄的这么多钱?不是偷来的吧?”
郑自强正色道:“姐,你放心,我虽然好打架,但从不干偷鸡摸狗的事!这钱是我去杭州倒卖电视机赚的,这事咱妈知道,她还给我拿两千块钱做本钱呢。”
怕姐姐不信,郑自强又从兜里掏出两张纸递给她,“你看,这是我买电视机的发票和託运单。”
郑晓红检查后,確认没问题,这才问出心中的又一个疑惑,“你咋想起来去倒卖电视机的?”
“咱胜利哥告诉我的,我觉得是个挣钱机会,就去了趟杭州,还真没白去。”
郑自强把去杭州进货,回来后找朋友帮忙卖电视机的经过跟郑晓红说了一遍。
郑晓红听了,这才完全放心。
“记得请帮忙的朋友吃个饭,咱爸说过”
她话没说完,就被郑自强接了过来,“我知道,千万不能欠人情!姐,你放心,请过了。唯一可惜的是,这十台电视机是按批发价卖的,要是能按零售价卖,还能再多赚些呢。”
郑晓红看著郑自强有些惋惜的样子,劝慰道:“做生意的事姐没你懂,但最好还是稳扎稳打,慢慢来,別想著一口就能吃个胖子。”
郑自强觉得姐说得在理,便点点头。
郑自强看母亲走进来,连忙把药递给她,“妈,这是给我爸买的专治气管炎的消炎药。”
刘淑珍接过他递来的药,问道:“你咋买恁大一盒子药?得不少钱吧?”
郑自强回答:“妈,放心吧!这药是我找朋友从医药公司批发的,便宜!买药的钱是我倒卖电视机赚的,本钱还您。”他说著从另一个衣服兜里掏出一沓子纸幣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钱,去了里屋。
郑晓红看著那块手錶,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强,你一共赚不了几个钱,请朋友吃饭、给咱爸买药、又给我买那么贵的手錶,给自己买了啥?”
郑自强笑著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姐,我啥都不缺。”
郑晓红把手錶重新放回包装盒,递迴给郑自强,诚恳地说:“这表我真用不著,你拿去换块男士表戴!”
郑自强一听急了,忙说:“姐,这表你是不是不喜欢?要不咱俩一起去卖手錶的店里,换一块你喜欢的?”
郑晓红摇摇头,眼圈一红,哽咽著说:“我不是不喜欢,是你太懂事了,姐心里不得劲。”
“喜欢就好!姐,你听我的,你弟弟將来一定能赚很多钱,到那时候想买啥就买啥!”
看到郑自强如此自信,郑晓红不再推辞,“好,这表我收下了。”
这不只是一块手錶,更是弟弟的一片心意,她小心翼翼地把手錶放到盒里,然后放到写字檯的抽屉里,笑著说:“先放著,等开学走的时候我再戴。”
郑自强知道姐姐在家不捨得戴,也不勉强。
尝到做生意来钱快的甜头后,郑自强只要忙好家里的生意就跑去找不同行业的朋友聊天,试图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寻找到新的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