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里关于“集体婚礼”的争论愈演愈烈,声浪几乎要掀翻水府镶嵌着夜明珠的穹顶。王铁梅大妈中气十足的嗓门、曲正阳浑厚的附和、小周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呼、郎破天老爷子通过法阵传来的嘎嘎怪笑、泠山君唯恐天下不乱的煽风点火、沧溟君冰冷压抑的反对、龙母左右为难的呵斥、秦狰不耐烦的冷哼、曲挽香无奈的轻叹……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昏脑涨的噪音海洋。
邵青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耳边的嗡鸣声似乎又有了复发的迹象。那些嘈杂的声音,与他记忆中某些混乱喧嚣的战场噪音碎片重叠,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自己居然成了这场荒谬争论的焦点之一。集体婚礼?和郎千秋?在这样混乱不堪、动机不纯、围观者奇葩的情况下?
不行。必须离开这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靠近了身边同样一脸崩溃、正试图用果汁杯挡住脸的郎千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郎千秋的手腕。
郎千秋正被王铁梅大妈那句“小伙子别害羞,大妈给你选最红的盖头!”雷得外焦里嫩,感觉到手腕上的凉意,转头就对上了邵青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写着:走,立刻,马上。
无需多言,默契瞬间达成。
趁着王铁梅大妈正拉着曲挽香比划“婚礼秧歌步”,泠山君和沧溟君在进行新一轮眼神厮杀,龙母试图安抚暴怒的孙子,其他人或起哄或观望的混乱档口,邵青崖和郎千秋如同两条滑溜的游鱼,悄无声息地后退,转身,溜出了那扇通往水府外围花园的侧门。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大部分令人头疼的噪音。微凉湿润、带着淡淡海腥味和花草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水府的花园建在巨大的透明结界之内,模拟着陆地环境,奇花异草竞相开放,散发着柔和荧光的灵植点缀其中,一条蜿蜒的玉石小径通向深处,隐约能听到人工溪流的潺潺水声。头顶是结界模拟出的深邃夜空,繁星点点,与结界外真实的深海黑暗形成奇妙对比。
两人沿着小径默默走了一段,直到完全听不到正殿的喧嚣,只有风吹过灵植叶片沙沙作响,和溪流清脆的叮咚声。
“呼——总算逃出来了!”郎千秋长舒一口气,夸张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一屁股坐在小径旁一块光滑的圆石上,“我的天,再待下去我耳朵都要炸了。集体婚礼……亏他们想得出来!”他嘴上抱怨着,眼睛却亮晶晶地偷偷瞟向站在身边的邵青崖。
邵青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静静站在溪流边,看着水中倒映的点点“星光”和摇曳的水草。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环境,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心脏却因为另一种原因,跳得有些不规律。刚才内殿里那些起哄的话,虽然荒诞,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他刻意回避或尚未理清的层层涟漪。
郎千秋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和灵植的微光勾勒出邵青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轮廓,短发微卷,耳垂上的红痣在夜色中看不真切。这个人,总是这样,安静,克制,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冰冷或理性的外壳之下。可郎千秋知道,在那层外壳下面,有着怎样一个内心怂且焦虑、渴望平静又不得不面对混乱、害怕鬼怪却总能直面更可怕现实、嗜甜如命、会下意识依赖自己的灵魂。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邵老师……刚才里面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瞎起哄。”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耳朵尖悄悄红了。
邵青崖转过身,看向他。月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许。他没有回答郎千秋的话,而是沉默地走过来,在圆石的另一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沉默在蔓延,但并不尴尬,只有溪流声和风吹叶响。
过了好一会儿,邵青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我知道。”郎千秋立刻接口,语气轻松,“你擅长用科学解释鬼,用战术分析阵法,用言灵吓唬怨魂,就是不擅长应付大妈起哄和舅舅挖坑。”他试图用调侃缓解气氛。
邵青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他似乎在组织语言,耳垂的红痣在阴影中微微发烫。
“郎千秋。”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郎千秋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体:“嗯?怎么了邵老师?这么严肃?”
邵青崖没有立刻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解读。
“从南都的旧公寓,到湘北的山谷,再到这片南海。”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在做一份严谨的报告,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你一直在我身边。在我怕鬼的时候,在我失控(指军官人格)的时候,在我……‘死’去又活过来、搞不清自己是谁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地继续:“我以前……觉得生活就是无尽的麻烦和需要解开的谜题。恐惧,混乱,责任,还有……冰冷漫长的过去。我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或者用‘理性’把自己包裹起来,觉得那样最安全。”
“但是,”他抬起头,终于看向郎千秋。那双总是显得平静或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郎千秋的身影,以及一种郎千秋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你出现了。带着一身麻烦,满嘴跑火车,爱钱如命,总把我卷入各种荒诞的事情里。”
郎千秋张了张嘴,想辩解“我也帮了很多忙”,却被邵青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可是,也是你,”邵青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在我最恐慌的时候,抓住我的手。在我分不清现实和记忆的时候,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方法把我拉回来。在我觉得……或许就这样一直混乱下去也不错的时候,告诉我‘邵老师,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像一道……蛮不讲理的光,照进我那个冰冷混乱的世界。让我知道,原来‘安全’不一定是独自一人,也可以是……握着一只温暖聒噪的手。原来‘未来’不一定是沉重的负担和未知的风险,也可以是……和你一起,面对下一个离谱的任务,吃下一顿可能被下毒(指舅舅的厨艺)但有你陪着就不难吃的饭。”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却又轻盈得像是随时会飘走。郎千秋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看着邵青崖,看着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渐渐晕开一层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那颗红痣,在月光下仿佛也染上了羞涩的温度。
“我分析过,”邵青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足够清晰,“我们在一起的‘任务成功率’显着高于单独行动。‘负面情绪触发频率’在你靠近时会降低。‘生存意愿指数’在考虑到‘需要保护你和你一起活下去’时,达到峰值。”
他用最理性的方式,陈述着最不理性的情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核心结论:
“所以,郎千秋。我想……和你建立更正式、更持久的羁绊。是……像曲挽香和秦狰那样,像……我们父母那样。是即使未来还有很多麻烦,也愿意并肩同行,分享所有……包括那些我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懂的、关于‘邵青崖’这个存在的一切。”
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郎千秋,等待着他的回答。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卸下所有伪装的坦诚,还有一丝属于主人格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军官人格那“既然分析结果最优,便应执行”的笃定——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郎千秋呆呆地看着他,听着那些用“数据分析”包装的、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的话语,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灵魂出窍了三秒,然后又猛地撞回身体,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
“邵老师……”他的声音有点抖,桃花眼睁得圆圆的,里面迅速积聚起水光,不是伤心,是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和感动,“你……你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不就是……”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却完全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和发颤的声音,“不就是……你想跟我过一辈子吗?!”
邵青崖被他这直白到有些粗鲁的总结噎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还是坚定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重若千钧。
“哇——!!!”郎千秋再也忍不住,欢呼一声,整个人像颗出膛的炮弹一样扑了过去,将邵青崖紧紧抱住!力道之大,差点把两人都从圆石上撞下去。
“我愿意!我愿意!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他把脸埋在邵青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傻笑,“邵老师!青崖!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我们天生一对!什么麻烦,有我在,什么都不怕!我们一起!过一辈子!说好了!”
他语无伦次,像只兴奋到极点的大型犬,在邵青崖身上蹭来蹭去,恨不得摇起尾巴。
邵青崖被他撞得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形。脖颈间传来郎千秋温热的呼吸和濡湿的触感,身体先是本能地僵硬了一瞬——这是身体对过于亲密接触的习惯性反应。但随即,一种陌生的、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感觉,从被拥抱的地方蔓延开来,驱散了所有的不适和紧张。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有些笨拙地抬起手臂,环住了郎千秋的背,轻轻拍了拍。耳垂的红痣烫得厉害,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那些关于过去的阴影、对自身异常的困惑、对未来的不确定,似乎在这一刻,都被怀中这个真实、温暖、吵闹又无比可靠的人,暂时驱散了。
“嗯,说好了。”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如释重负。
月光温柔,溪流潺潺,灵植微光闪烁。在这个远离喧嚣的静谧角落,两个经历了无数荒诞与危险、性格迥异却又无比契合的灵魂,终于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许下了相伴一生的承诺。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咳!”
“啪啪啪!”
“好!说得好!”
“呜呜呜太感人了!”
一阵突兀的咳嗽声、鼓掌声、叫好声和疑似啜泣声,突然从他们身后的花丛和假山石后面传来!
邵青崖和郎千秋如同触电般猛地分开,惊愕地转头看去——
只见方才还在内殿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不知何时竟已齐聚于此!而且显然是悄悄跟来,偷听了全程!
最前面是捂着嘴、眼睛发亮、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小周。旁边是抱着手臂、一脸“我就知道”的秦狰,和神色平静但眼中带着欣慰笑意的曲挽香。再往后,是表情复杂的泠山君(眼神里写着“外甥出息了但怎么感觉有点酸”),面沉如水但眼神微微闪动的沧溟君,一脸慈祥笑容的王铁梅大妈,捋着不存在的胡须、点头赞许的功夫熊猫老爹曲正阳,以及飘在空中、虚影脸上带着释然和祝福的珊瑚老妈。
甚至连龙母也来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对“集体婚礼”的纠结,但此刻也被眼前这真挚的一幕触动,眼神柔和了不少。
更离谱的是,那三面跨线通讯法阵的光屏也被移了过来,悬浮在半空。地府那边的郎破天老爷子停止了嚼灵果,正掏出一块疑似手帕的东西擦眼睛(虽然没眼泪)。黑瞎子岭的邵远坐得笔直,眼眶微红,陈老则笑得合不拢嘴。而那个一直黑着的加密频道屏幕,此刻也亮了起来,虽然画面做了模糊处理,但隐约能看到郎万年靠在沈清砚肩上,沈清砚轻轻拍着她的背——显然,亲妈和生父也目睹了全程。
“你、你们……!”郎千秋的脸瞬间爆红,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指着众人,羞愤欲绝,“偷听?!要不要脸啊!”
“谁让你们溜出来说悄悄话!”泠山君摇着扇子,理直气壮,“我们这是关心晚辈的感情生活!对吧,诸位?”
“对对对!”王铁梅大妈嗓门最大,“大妈支持你!这小伙子虽然话不多,但实在!比某些油嘴滑舌的强多了!”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泠山君一眼。
曲正阳中气十足:“既已两情相悦,海誓山盟,何须犹豫?择日不如撞日!”
小周已经激动得快要昏过去了,用气声尖叫:“啊啊啊!现场告白!互定终身!我死了!我圆满了!”
邵青崖也僵在原地,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向来冷静自持的表情彻底崩盘,一种混合着羞窘、尴尬和“被围观了如此私密时刻”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然而,众人的反应虽然让他社死,但那一道道目光中传递出的,却并非恶意或嘲弄,而是真诚的祝福、欣慰的喜悦,甚至……是某种“早就该这样了”的理所当然。
秦狰走上前,拍了拍邵青崖的肩膀:“行了,别愣着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等什么?”她看向郎千秋,挑眉,“小子,你不是一直挺能的吗?现在该怎么做,不用我教吧?”
郎千秋从极度的羞耻中回过神来,看着身边窘迫却依旧握着自己手的邵青崖,再看看周围这群画风清奇、但此刻眼神都无比温暖的“长辈”和同伴,心中那股澎湃的幸福和勇气再次涌了上来。
去他的害羞!去他的尴尬!邵老师都当众(虽然是被迫)告白了!他还怕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住邵青崖的手,转身面向众人,虽然脸还是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但桃花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和坚定。
他大声宣布,声音响彻花园:
“好!既然大家都听到了,都见证了!那我和邵青崖——就在这儿!在南海!在各位长辈和朋友的见证下——成亲!”
他顿了顿,看向邵青崖,眼神温柔而灼热:“邵老师,你说呢?”
邵青崖看着他那双映着星光和自己身影的眼睛,感受着手中传来的、坚定不移的力道,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羞窘也烟消云散。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再次定音。
“哇——!!!”
更大的欢呼声、鼓掌声、起哄声瞬间爆发,将花园的静谧彻底打破。小周直接跳了起来,王铁梅大妈笑得见牙不见眼,曲正阳抚掌大笑,珊瑚老妈虚影含笑点头,泠山君摇扇子的速度都快了几分(盘算着能收多少份子钱),连沧溟君周身的寒气似乎都消散了些许,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可能是嘲讽,也可能不是)。光屏里,郎破天嚷嚷着要送地府特产当贺礼,邵远和陈老相视而笑,加密频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龙母看着眼前这热烈而真挚的场面,再想想自家孙儿那桩依旧别扭的“婚事”,忽然觉得,好像……集体婚礼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至少,能沾沾这真情实意的喜气?
夜色温柔,星光璀璨。在这片深海之下的奇幻花园里,一场始料未及、却又水到渠成的婚事,就这样在众人的哄闹与祝福中,尘埃落定。
而原本那场牵扯了赌约、债务、谎言与面子的混乱闹剧,似乎也因此,被注入了一股真诚而温暖的变数。未来的“婚礼”现场,注定会更加“精彩纷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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