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时,度假村套房里气氛凝重。
邵青崖,或者说此刻主导的“军官”人格,正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他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不知从哪弄来的),腰间别着战术手电、匕首、以及几个郎千秋看不懂的小仪器,手腕上戴着能监测心率和方位的高级户外表。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去赴一个神秘约会,倒像要执行一次敌后渗透任务。
郎千秋也换了身利落的运动装,把那个万能背包精简再精简,只带了必要的符纸、朱砂、几件小法器、充电宝。他一边往包里塞东西,一边忍不住偷瞄邵青崖。
军官人格的邵青崖比平时更加沉默,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冷硬,眼神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电子地图,上面标注着黑瞎子岭的详细地形和那个匿名坐标点。那种全然的理性和准备充分的姿态,莫名让人安心,也让人……有点心疼。郎千秋知道,这份冷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工具,而工具不会感到紧张或害怕。
“路线已规划完毕。”“邵青崖”收起地图,声音平稳,“从度假村到坐标点,车程四十五分钟,步行进入山谷约需二十分钟。最佳抵达时间为子时前十五分钟,留有观察余裕。”
“嗯,”郎千秋点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邵老师,万一……我是说万一,对方不怀好意,或者那地方有什么古怪,咱们……”
“预案已制定。”“邵青崖”打断他,抬眼看来,目光冷静如冰,“一,你留在山谷入口外两百米处的制高点,此处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和撤离。携带信号增强器,确保与曲挽香女士的通讯畅通。二,我独自进入。如遇不可控危险,以脱离为第一优先级,我会发射红色信号弹。你看到后,无需等待,立即按预定路线撤离并联系曲挽香、秦狰支援。三,如一切顺利,一小时后我未出且无信号,你可尝试远程呼叫,但不得擅自进入。”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甚至安排好了郎千秋的退路。郎千秋心里暖了一下,又涩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握住邵青崖的手臂:“那你一定要小心。别逞强。发现不对立刻撤,我等你信号。”
“邵青崖”垂眸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臂的手,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明白。”
就在这时,邵青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新的匿名信息。
两人对视一眼,“邵青崖”点开信息。
屏幕上的字让两人的瞳孔同时收缩:
【带你身边那个扎小揪揪的小朋友一起进来。一个人,不够诚意。】
紧接着,又是一条:
【另外,告诉外面那位‘锁’和她的‘钥匙’,远程看看就好,手别伸太长。老人家喜欢清静。】
郎千秋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他知道曲挽香姐她们在监控!还知道我的发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后的小揪揪。
“邵青崖”的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周身气息冷了八度。“信息泄露。对方掌握我方动态,包括外部支援情况。”他快速分析,“威胁等级上调。对方意图不明,但具备高度信息感知能力,可能对‘门’的力量有深度了解。”
他立刻拨通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铃响三声后被接起,传来曲挽香清冷平静的声音:“邵青崖?”
“曲女士,”“邵青崖”语速略快但清晰,“我们收到匿名信息,对方要求郎千秋与我一同进入山谷,并明确指出您与秦狰女士在远程监控。信息已泄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秦狰不耐烦的声音:“靠!哪个不长眼的敢监视老娘?活腻了?”
曲挽香的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对方能察觉我们的监控,要么实力不俗,要么对‘规则’感知极其敏锐。你们打算怎么做?”
“邵青崖”看了一眼郎千秋,郎千秋对他用力点了点头。“他”对着手机道:“按对方要求,我与郎千秋一同进入。风险增加,但拒绝可能引发更不可控后果。请求您与秦狰女士保持远程关注,如有异动,随时准备介入。”
秦狰冷哼:“废话!你们自己机灵点!”
曲挽香道:“保持视频连线。把手机摄像头打开,固定角度,让我们能看到你们周围环境。注意安全。”
“明白。”
挂断电话,气氛更加紧绷。计划全被打乱了。
郎千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反而扯出一个笑:“也好,本来我就不想在外面干等着。要死……要闯一起闯!邵老师,这次你可不能嫌我拖后腿了。”
“邵青崖”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难以捕捉。最终,“他”只是简短地说:“跟紧。一切行动听指挥。”
“是!长官!”郎千秋故意立正,还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试图缓和气氛。
“邵青崖”没理会他的搞怪,转身开始调整装备,多带了一些可能用于双人协作或防护的物品。郎千秋也赶紧检查自己的背包,把信号弹、应急符什么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准备妥当,两人离开度假村,开车驶入夜色。路上,“邵青崖”将自己的手机固定在胸前口袋,摄像头朝外,开启了与曲挽香的视频连线。屏幕上显示着连接成功的标志,以及一个小小的、代表远程监控的图标。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越靠近黑瞎子岭,周围的灯光越稀少,植被越茂密,气氛也越发诡谲。空气中弥漫着山林夜间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但隐隐的,似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笼罩着这片区域。
按照导航,他们在距离坐标点还有一段距离的偏僻路口停了车。前方已经没有像样的路,只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的、蜿蜒向上的小径,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最后确认装备。”“邵青崖”低声道,检查了手电、武器和通讯器。郎千秋也做了同样的事,还往嘴里塞了块巧克力补充能量(虽然他知道军官人格可能不需要)。
“邵青崖”看了一眼胸前手机屏幕上依旧稳定的连线图标,然后看向郎千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跟紧我。保持安静。注意脚下和四周。”
“明白。”郎千秋压低声音,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那条通往山谷的小径。
手电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小径崎岖湿滑,布满青苔和碎石,两旁是茂密得近乎狰狞的树林,树影在光束边缘张牙舞爪。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凄厉鸣叫,更添几分阴森。
越往里走,那种莫名的压抑感越强。郎千秋感觉自己的皮肤似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冷的,而是某种能量场引起的本能反应。他偷偷看向邵青崖,发现对方依旧步伐稳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仿佛不受影响。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小径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隐约可见一个黑乎乎的、像是凉亭的轮廓。而空地的另一头,就是更加深邃幽暗的山谷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巴。
“就是这里。”“邵青崖”停下脚步,手电光束扫过凉亭和山谷入口。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坐标点在山谷入口内约五十米处。先在空地边缘观察。”
两人隐蔽在空地边缘的一丛灌木后,静静观察。凉亭看起来古旧破败,八角飞檐有些已经坍塌,木质结构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亭子里似乎……有人?
郎千秋眯起眼,借着月光和手电余光,隐约看到亭子里有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中间好像还摆着什么东西。
“邵青崖”显然也看到了,他调整了一下胸前手机的角度,确保摄像头能覆盖亭子方向。然后,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郎千秋留在原地,自己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了几米,利用地形和阴影隐蔽,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退回灌木丛后,低声道:“亭中有两人,正在对弈。形态……似为老者。未感知到明显恶意或异常能量波动,但……”他顿了顿,“环境很怪。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确实,从进入这片空地开始,之前那些若隐若现的夜鸟叫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邵青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新的信息弹出,来自那个匿名号码:
【磨蹭什么?进来吧,棋局快散了。】
对方知道他们到了,甚至知道他们在观察!
郎千秋和邵青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行踪,连他们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了如指掌。
“怎么办?”郎千秋用口型问。
“邵青崖”眼神沉静,略一思索,对着手机麦克风低声道:“曲女士,情况如所见。我们准备进入接触。”
视频连线那头,曲挽香清冷的声音传来,“小心。”
有了远程支援的保证,两人心下稍安。
“按原计划,”“邵青崖”对郎千秋道,“保持视频连线,跟在我侧后方,注意观察四周。”
“好。”
两人不再隐藏,从灌木丛后走出,手电光束直射凉亭,一步步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亭中的景象逐渐清晰。那确实是一个十分古旧的八角凉亭,朱漆剥落,柱子上还有风雨侵蚀的痕迹。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副围棋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桌旁两个石凳上,各坐着一位老者。
一位老者背对着他们,身形清瘦,穿着朴素的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正专注地看着棋盘,手里拈着一枚黑子,似乎在沉思。
而另一位面对他们的老者……郎千秋在看到对方脸的瞬间,呼吸一滞!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七十岁上下的老人,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甚至带着几分锐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式样的外套,坐姿笔挺,即便在悠闲下棋,也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板正感。最让郎千秋心惊的是,这老者的五官轮廓……与邵青崖至少有五六分相似!特别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略显薄削的嘴唇。
邵青崖的脚步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郎千秋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的冰冷气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而那位面对他们的老者,此刻也抬起眼,目光越过棋盘,直直地落在了邵青崖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
然后,老者的目光转向郎千秋,在他脸上、特别是脑后的小揪揪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位背对着他们的老者,似乎终于思考完毕,“啪”一声清脆落子,然后哈哈一笑,中气十足地说:“老邵,你这局又要悬喽!心不静,棋不稳啊!”
这声音……有点耳熟?
背对的老者一边笑着,一边转过脸来。
当郎千秋和邵青崖看清他的面容时,又是一愣——这赫然是昨天在博物馆遇到的那位义务讲解员,陈老先生!只不过此刻的陈老先生,换下了志愿者马甲,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精神矍铄,眼神清明,完全不像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反而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陈老先生也看到了他们,脸上丝毫没有意外,反而笑得更加和蔼,还冲他们招了招手:“来啦?比预计的晚了几分钟嘛。路上不好走吧?”
邵青崖和郎千秋走到凉亭入口处,停下脚步。手电光照亮了亭内一方天地,也照亮了两位老者的面容。
邵青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位穿着旧军装外套的老者脸上,胸腔里,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冰冷怒意、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血脉牵引的感觉在翻腾。军官人格擅长压制情感,但“邵远”这个名字和眼前这张脸带来的冲击,超出了纯粹理性的范畴。
他缓缓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你是……邵远?”
穿着旧军装的老者放下手中的白子,看着邵青崖,那双与邵青崖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声音沙哑却清晰:“你后腰处是不是有块小小的、红色的胎记?形状像片枫叶?”
邵青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震了一下。那是极其隐私的特征,连郎千秋都不知道。
看到他的反应,邵远眼中的最后一丝不确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情感。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旁边的陈老先生(现在该叫陈老了)见状,笑眯眯地打圆场:“哎呀,父子相见,怎么都哑巴了?老邵,你不是念叨了好多年吗?赶紧的!”
邵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将目光从邵青崖脸上移开,转向旁边一脸懵逼、眼神在邵远和邵青崖之间来回扫视、试图消化这惊人信息的郎千秋。
然后,这位气质板正、眼神锐利的老军人,对着郎千秋,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甚至带着点……满意?的笑容,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儿媳妇!”
郎千秋:“……???”
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儿……儿什么?媳妇?谁?我?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邵青崖。邵青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也出现了一道裂痕,眼神里罕见地闪过一抹错愕和……无语?
视频连线的另一端,通过邵青崖胸前的摄像头目睹和听闻了全过程的曲挽香和秦狰,似乎也沉默了一瞬。
然后,秦狰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幸灾乐祸和“我就知道”的大笑声,隐约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噗——哈哈哈哈!儿媳妇!小废物点心!可以啊你!见家长了!还是这么……别开生面的见面方式!哈哈哈!”
郎千秋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一排加粗加亮、疯狂刷屏的弹幕: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这老头真是邵老师他爹?他叫我什么?儿媳妇?!虽然我跟邵老师是……但那也不是……啊啊啊!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凉亭里,月光、灯光与棋盘交错。两位气度不凡的老者,一位冰冷错愕的“军官”,一位彻底石化的“儿媳妇”,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又莫名和谐的画卷。
而山谷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戏谑,轻轻吹动了邵远花白的发梢,和他眼中那抹深藏已久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