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度假村门口。
郎千秋套了件薄外套,背着他那个塞满了乱七八糟道具的背包,看着身旁已经恢复冷漠站姿、眼神望着远方的“邵青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军官人格上线时确实又a又可靠,但那种全然剥离情感、视一切为任务指标的冰冷,总让他担心下一秒这人就会为了“效率”把自己也列入可牺牲名单。
“邵老师,”他试探着开口,递过去一瓶刚买的、冰镇的矿泉水,“我们现在先去哪儿?市里的档案馆?”
“邵青崖”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冷的瓶身似乎与他手心的温度无异。“先去临海市历史博物馆。”他开口道,声音平稳无波,“那里有本地抗战史和近代异常事件专题展。‘邵远’的记录时间模糊,但若与‘门’遗迹相关,很可能涉及战争时期的特殊事件。”
郎千秋立刻掏出手机查路线:“好嘞!打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呃,邵老师,我们经费……”
“经费不是问题。”“邵青崖”打断他,迈步走向路边一辆刚好停下的出租车,“效率优先。”
郎千秋:“……”行吧,军官人格果然对钱没概念。他赶紧跟上,钻进了出租车后座。
车子驶向临海市。窗外是南海沿岸特有的明媚风光,阳光炽烈,海风微咸。但车厢内,气氛却有些凝滞。司机试图闲聊几句,都被“邵青崖”简短冰冷的回应噎了回去,只好默默开车。
郎千秋看着“邵青崖”的侧脸。那人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专注,却不是欣赏,更像是在扫描地形、评估路径、计算风险。阳光落在他微卷的短发和深邃的眉眼上,勾勒出清晰冷硬的轮廓,耳垂那颗红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郎千秋心里那点担忧,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知道这是邵青崖的一部分,是那段惨烈过往铸造的生存工具。冰冷,但强大。理性到近乎残忍,却总能抓住最关键的核心。就像刚才在别墅,一通分析直接劈开乱麻。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邵青崖”放在身侧的手背。依旧冰凉。
“邵青崖”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悦,只有纯粹的询问:“有事?”
“没事,”郎千秋咧嘴笑了笑,手指却悄悄勾住了对方冰凉的指尖,“就是……想确认一下,邵老师你还‘在’不。”
“邵青崖”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向窗外。但被勾住的手指,没有抽走。
郎千秋心里微微一动,握得更紧了些。虽然温度没有传来,但至少,没有拒绝。
到达临海市历史博物馆,已是午后。博物馆规模不小,庄严肃穆。“邵青崖”目标明确,直奔近代史展厅,尤其是关于抗战时期本地驻军、秘密实验、以及战后一些无法解释的“失踪”或“异常”事件记录区。
郎千秋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如同精密仪器般扫过一幅幅照片、一件件实物、一行行文字说明。那眼神专注而冰冷,仿佛不是在看历史,而是在解构一组建模数据。
在一个展示“临海市周边抗战时期军事设施分布图”的展板前,“邵青崖”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锁定在地图边缘,一片用虚线标出、标注为“疑似未完工或已摧毁,具体用途不明”的区域。
“这里。”他指向那片区域,声音很低,“地形隐蔽,靠近山区和水脉,符合特征。标注模糊,有刻意掩盖痕迹。”
郎千秋凑过去看,只见那片区域位于临海市与隔壁市的交界处,多是荒山野岭,现在好像也被划为了自然保护区的边缘地带。“邵老师,你觉得可能有‘门’的遗迹在那里?”。信息不足。”“邵青崖”回答,却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关于那片区域的更详细资料,尤其是近几十年的地质勘探报告、驴友意外发现、或民间怪谈。
“你们也对‘黑瞎子岭’感兴趣啊?”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两人转头,看到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穿着博物馆志愿者马甲的老先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老先生胸前挂着“义务讲解员”的牌子,姓陈。
“黑瞎子岭?”郎千秋捕捉到关键词。
“对,就是地图上这片,”陈老先生指着那片区域,“解放前那儿好像有点军事活动,但记录很少。解放后也一直没怎么开发,说是自然保护区,其实里头挺荒的。倒是有些老辈人传,说那岭子深处邪性,晚上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打仗,又像很多人在哭……还有人说迷路了,看到过一些破败的老房子影子,天亮了又找不着。都是些没根据的传说啦。”
“奇怪的声音……老房子影子……”“邵青崖”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微微闪动,“具体方位有吗?有没有人拍到过照片或留下更具体的描述?”
陈老先生摇摇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话了,现在年轻人谁信这个?就算有胆大的驴友进去,也多是沿着规划的边缘路线走,不敢深入。照片?更没见过了。你们是……做历史研究的?”
“算是。”郎千秋含糊应道,心里却提了起来。有传说,就说明不是空穴来风。
“邵青崖”又问了几句关于抗战时期本地驻军番号、是否有过特别调防或伤亡异常的报告,陈老先生毕竟只是义务讲解,了解有限,只提供了一些模糊的信息。
离开博物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接下来去哪?”郎千秋问,“直接去那个黑瞎子岭看看?”
“不。”“邵青崖”否决得干脆,“夜间进入未知危险区域,不明智。先收集更多信息。”
他一边走,一边快速操作手机:“已检索本地地方志电子档案、民间论坛历史帖、以及近三十年相关区域的卫星地图变化。”
郎千秋看着他手指翻飞,屏幕荧光映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忍不住问:“邵老师,你……对‘邵远’这个名字,有印象吗?地府记录说他残魂依附‘门’之遗迹……你觉得自己和他有关系吗?”
“邵青崖”操作手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稳:“地府记录显示‘血脉共鸣’。关联性存在。‘邵远’可能是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但无法明确个人身份信息。”
他转过头,看了郎千秋一眼,那眼神纯粹是分析性的:“你的疑问基于情感认知需求。但目前,信息不足,无法满足。”
郎千秋被噎了一下,但又觉得这回答很“军官”。他挠挠头:“我就是觉得……如果你亲生父亲真的和‘门’有关,那你的身份,还有当年的实验……可能都不是简单的事。”
“可能性很高。”“邵青崖”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手机屏幕,“‘门’的力量涉及‘秩序’、‘战争’、‘平衡’等概念。曲挽香与秦狰掌控的‘秩序与平衡之门’,与我所关联的‘战争与杀戮之门’,存在对立统一关系。如同秩序与混乱,生与死。”
他调出手机里一张不知何时保存的、关于两道门力量特性的对比图表,展示给郎千秋看:
“战争之门:倾向‘破坏’、‘征服’、‘毁灭重生’。表现为极致的暴力与清除能力。”
“两道门力量本源可能同出一脉,但走向两极。彼此制衡,又可能在某些条件下相互转化或激发。”
“因此,”“邵青崖”总结,“若‘邵远’与‘门’遗迹绑定,我因血缘或某种契约成为‘战争之门’的关联者,而曲挽香、秦狰与另一道门绑定,那么,我们三方父母辈的异常‘失踪’、‘非常规存在’或‘信息封锁’,很可能都与这两道‘门’的力量纠葛有关。寻找一道门的线索,可能同时揭示另一道门的相关信息,包括……与之绑定的灵魂归宿。”
郎千秋听得有点晕,但核心意思明白了:查邵青崖的身世和“战争之门”,可能顺藤摸瓜,找到曲秦父母甚至泠山君母亲的线索!因为他们都被“门”的力量串联着!
“所以,我们现在找‘邵远’和‘门’的遗迹,其实是在挖整个事件的根?”郎千秋眼睛亮了。
“可以这么理解。”“邵青崖”收起手机,“目前,黑瞎子岭是最高优先级可疑地点。但需要更多情报。”
正说着,“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信息,来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坐标:
【想知道‘邵远’的事,明晚子时,黑瞎子岭西侧山谷入口。独自来。】
坐标点赫然就在他们刚刚讨论的区域深处!
郎千秋也看到了信息,心头一紧:“匿名信息?会不会是陷阱?”
“那我们去不去?”
“去。”“邵青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你,留在外围接应。”
“不行!”郎千秋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万一……”
“这是最优方案。”“邵青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战斗力不足,进入核心区域可能成为负担或人质。外围接应,可提供信息支援并在必要时呼叫泠山君或秦狰。”
郎千秋被“负担”两个字刺了一下,有点受伤,但知道“军官”说的是冷酷的事实。他咬了咬牙:“那你也别一个人去!至少……至少让舅舅或者秦狰他们暗中跟着!”
“邵青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评估了一下他的情绪状态,然后淡淡道:“可。通知曲挽香,说明情况,让她们远程监控,必要时介入。但不得靠近山谷入口,避免打草惊蛇。”
这算是让步了。郎千秋松了口气,赶紧给曲挽香发信息。曲挽香回复得很快,言简意赅:【收到。定位分享打开。有异动我会处理。费用记账上。】
郎千秋:“……”
安排妥当,“邵青崖”看了看天色:“先回度假村。我需要查阅更多关于黑瞎子岭及周边地区的地质、磁场、以及传闻中的‘异常时间流速’报告。”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去时更加沉默。“邵青崖”闭目养神,或者说,在高速处理信息。郎千秋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却乱糟糟的。明晚的危险可想而知,虽然邵青崖(军官人格)很强,但那种冰冷理智下是否隐藏着更大的风险?万一“门”的力量暴走怎么办?万一发信人是当年的敌人……
他忍不住又伸出手,这次不是勾手指,而是整个握住了“邵青崖”冰凉的手。
“邵青崖”睁开眼,看向他。
“邵老师,”郎千秋看着他,眼神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我知道你现在是‘军官’,很厉害,什么都算好了。但是……明天晚上,一定要小心。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我……我在外面等你。”
“邵青崖”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冰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快得抓不住。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平稳:“嗯。”
手,依旧被握着,没有抽回。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许,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种陈述:“他(主人格)……很依赖你。”
郎千秋一愣。
“他”继续道,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暮色:“恐惧时,会下意识靠近你。焦虑时,你的触碰能起到镇定作用。你的存在,对他而言,是‘安全’的象征。这种情感联结,影响了整体的决策倾向,包括我现在……容忍你的近距离接触和冗余建议。”
郎千秋心脏猛地一跳,耳朵有点发热。这话从冰冷理性的军官人格嘴里说出来,简直比任何情话都让他心动。
“所以,”他眨眨眼,凑近了一点,笑嘻嘻地问,“‘军官’邵老师,你现在容忍我,是因为‘主体’喜欢我,连带着你也受影响了吗?”
“邵青崖”转回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倒映着郎千秋的模样。半晌,“他”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淡淡吐出一个字:
“吵。”
但被握着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回扣了一下。
郎千秋顿时笑开了花,心里那点担忧和紧张,被一股暖流冲散了不少。不管是什么人格,邵青崖就是邵青崖。而他会一直陪着他,无论面前是荒诞的寻亲闹剧,还是危险的“门”之遗迹。
出租车载着两人,驶向暮色中的度假村。明日将至,山谷之约就在眼前。冰冷的身世溯源与温暖的恋人牵绊,将一同踏入那片传闻中藏着战争回响与“门”之秘密的黑暗岭地。
而真相,或许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等待着将他们所有人,卷入更深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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