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套房内的空气,因门外那句“郎万岁先生,关于游艇尾款”的催命符,瞬间降至冰点。
郎千秋看向自家舅舅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恨铁不成钢”来形容,那简直是“大义灭亲”的前奏。泠山君——或者说,郎万岁——脸上那点仙气儿彻底荡然无存,只剩下“麻烦上门”的讪讪。
“咳,”邵青崖率先打破沉默,展现出了惊人的应变能力和对“长辈”(尽管是债台高筑的那种)的维护之心,“此地不宜久留。”他眼神示意颜珏。
颜珏心领神会,立刻再次拨通李默的电话,语速飞快:“李默!紧急情况!我们需要立刻撤离酒店,对,就是现在!后门汇合!”
电话那头的李默似乎毫不意外,干脆利落地回了句“明白,三分钟到”。
接下来的一幕,堪称魔幻。在邵青崖的指挥下,颜珏贡献了自己行李箱里备用的(从未想过会派上用场的)假发和一条风格夸张的丝巾。郎千秋则一脸嫌弃地从迷你吧拿出几颗冰块。几分钟后,一位身材高挑、戴着波浪卷长假发、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围着艳丽丝巾、穿着略显紧绷但依旧难掩风姿的“时尚女郎”,扭扭捏捏地出现在了套房门口。正是被邵青崖和颜珏联手快速“易容”了的泠山君。
“走!”邵青崖低声道,一手拉起还在对舅舅怒目而视的郎千秋,一手虚扶着走路姿势极其别扭、努力适应高跟鞋的“女郎”舅舅,颜珏断后,四人做贼般迅速溜出套房,沿着消防通道直奔酒店后门。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后门,奔向李默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时,一辆线条流畅、价格足以买下半个酒店的定制款豪车,无声地滑停在了酒店正门。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剪裁完美的高定西装、气质冷峻、面容英俊得如同财经杂志封面人物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神情淡漠,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尽是上位者的气场,与“雪姨腔咆哮催债”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邵青崖等人恰好从侧面瞥见这一幕,脚步均是一顿。
郎千秋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那就是……‘南海债主’?看起来……挺人模狗样啊?”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人会发那种短信。
颜珏推了推眼镜,职业病发作:“根据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分析,此人极度自信且控制欲强,催债方式……或许只是个人恶趣味?”
而被“伪装”的泠山君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车里钻,假发都差点被车门夹住。
李默不愧是守墓人老爷子调教出来的,车技稳当,心思缜密,很快便将车汇入车流,甩开了可能的视线。他没有多问,只是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上那位画风清奇的“大美女”,嘴角抽动了一下,便专注开车,径直驶向了郊外守墓人的小院。
小院依旧静谧。守墓人老爷子和收尸人老太太坐在石桌旁,仿佛从未离开过。看到邵青崖几人下车,老爷子笑眯眯地捋着胡子,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别扭的“女郎”身上,又扫了一眼灰头土脸但眼神清亮了几分的郎千秋,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站起身,走到车旁,没多看泠山君,反而重重地拍了拍郎千秋的肩膀,语气带着由衷的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小子,辛苦了啊。”那眼神分明在说:摊上这么个舅舅,不容易。
郎千秋被拍得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收尸人老太太也抬了抬眼,空洞的银白色眸子在泠山君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什么。
李默停好车,走过来与邵青崖、颜珏简单道别。颜珏抓紧时间又跟李默交流了几句协会后续事宜,约定保持联系。没有过多寒暄,一切尽在不言中。
再次上路,这次是前往机场,返回南都市。车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郎千秋终于有机会详细吐槽(并撇清自己)关于舅舅的种种“光辉事迹”,从起名“千秋”的“诅咒”,到从小到大被各种散养、抵债的悲惨遭遇。邵青崖听着,时而皱眉,时而无奈摇头,但看向郎千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柔和与……理解。他甚至会偶尔插话,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或许……山君也有他的考量。”惹得郎千秋瞪大了眼睛,酸溜溜地说:“邵老师,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了!”
颜珏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内心疯狂记录素材:【邵先生对郎千秋的保护欲明显升级!对泠山君的态度也从戒备敬畏转为一种……无奈的包容?这关系进展速度,堪比坐火箭!狗粮含量超标警告!】
而被吐槽的正主泠山君,早已卸掉了那身别扭的伪装,恢复了昳丽本色,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对车内的“声讨”充耳不闻,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在听到“游艇”二字时,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飞机平稳降落在南都市机场。已是华灯初上。三人外加一个蹭车的舅舅刚走出接机口,两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曲挽香依旧一袭素雅长裙,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秦狰则穿着紧身皮衣,野性难驯,环抱双臂靠在柱子上,嘴角噙着一抹看戏的笑。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邵青崖他们身后,那个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泠山君身上。
“哟,”秦狰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戏谑,“这不是稀客吗?郎大万岁,什么风把您从山里吹到这红尘俗世来了?”她特意咬重了“万岁”二字。
曲挽香没说话,只是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朴的卷轴,直接递到泠山君面前,声音清冷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山君,别来无恙。这是您三百年前为修缮泠山别苑所立下的灵材契约,连本带利,请过目。”
泠山君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看着那卷轴,如同看到了烫手山芋。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的秦狰挡住了去路。
秦狰笑眯眯地,露出尖尖的虎牙,语气却充满威胁:“听说,山君您最近又在南海那边,‘招惹’了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还动了买游艇的念头?胆子不小嘛。”她说话时,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颜珏。
颜珏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假装研究机场地砖的纹路——显然,他在路上已经“不小心”把舅舅的最新动态透露给了自家前师傅。
泠山君看着面前的卷轴和虎视眈眈的秦狰,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你活该”的郎千秋和面露无奈的邵青崖,终于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接过了那卷轴。他知道,这次是躲不掉了。
邵青崖和郎千秋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果然如此”和“回家真好”的复杂情绪。经历了湘北的生死惊魂,再看南都这熟悉的“债主逼宫”场面,竟觉得有几分……亲切?
回市区的车上,气氛莫名和谐。曲挽香和秦狰一左一右“陪着”泠山君,低声讨论着(或者说清算着)债务问题。邵青崖和郎千秋坐在后排,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滑过。
郎千秋折腾了一天,有些累了,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最终歪在了邵青崖的肩上。邵青崖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邵青崖的心跳有些失序,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悄悄泛红。他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却极轻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这一次的冒险,似乎改变了很多东西。恐惧被分担,秘密被揭开,信任在滋生,某些懵懂的情愫,也在惊险与荒诞的催化下,悄然破土。
车辆汇入南都市璀璨的车流,消失在夜色中。生活似乎回归了看似正常的轨道,协会的任务,日常的琐碎,以及……似乎永远也理不清的债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