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娄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易继中推着自行车,走得很慢。
易继中没有说自己也要去港岛,在走之前,不准备对外人说这件事。
等到了港岛,总会有见面的机会。
接下来的一个月,易继中开始悄悄地做准备。
他辞去了后勤主任的职务,说是身体不好,想休息一段时间。
厂里有人挽留,有人惋惜,但没人怀疑。
易继中带着张雪和易欣,去了趟照相馆,照了张全家福。
照片上,易继中穿着中山装,张雪穿着碎花衬衫,易欣坐在中间,笑得天真烂漫。
“这张照片,你收好。”易继中对张雪说,“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张雪接过照片,眼泪又掉下来。
这天在中院易中海家。
一大妈做了易继中爱吃的炸酱面,易中海拿出珍藏的酒。
饭桌上,谁也没提离别的事,只是说着家常,说着易欣的趣事。
“爸,姨,”易继中最后说,“我可能要出趟远门,时间会久一些。你们保重身体。”
一大妈愣了一下:“去哪儿?”
“南边,采购点东西。”易继中说,“现在形势好,想多跑跑。”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从父母家出来,易继中又去找了何雨柱和许大茂。
三人喝了顿酒,说了很多话,但都没提真正的离别。
易继中只是说,要出去一段时间,让他们帮忙照看着家里。
“放心吧继中,”何雨柱拍着胸脯,“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嫂子!”
易继中看着何雨柱,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最后一天晚上,易继中陪易欣玩到很晚。
小丫头还不知道父亲要离开,只是咯咯笑着,追着父亲满屋跑。
易继中把她抱起来,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一遍又一遍。
“欣儿,”他轻声说,“爸爸要出远门了,你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易欣似懂非懂地点头:“爸爸早点回来。”
“恩,早点回来。”易继中说,声音有些哽咽。
夜深了,易欣睡了。
易继中和张雪躺在床上,手拉着手,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的脸上。
“继中,”张雪轻声说,“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易继中说,“等我。”
第二天晚上,易继中没睡。
他轻手轻脚地拿好东西,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女,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的声音。
老槐树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守望者。
易继中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他生活了六年的院子,这个承载了他所有记忆的地方,此刻在夜晚的黑暗中,显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没有回头。
东郊货运站很偏僻,夜里一个人都没有。
易继中到的时候,正好十点。
一辆破旧的卡车停在暗处,旁边站着五个人。
看见易继中,其中一个走过来:“易继中?”
“是我。”
“上车。”那人简短地说。
易继中爬上卡车后厢,里面堆着些麻袋,一股霉味。
那五个人也上来了,坐在他周围。
卡车发动,颠簸着开出了货运站。
借着月光,易继中看清了这五个人。
四个年轻些,二十多岁,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一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我叫老刀。”疤脸男人开口,声音沙哑,“这四位,你叫他们阿龙、阿虎、阿豹、阿鹰就行。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头儿。”
易继中点点头:“我叫易继中。”
“知道。”老刀说,“首长交代了。到了那边,我们都听你的。但有一条——你得带我们活下来,还得活出个样来。”
“我会的。”易继中说。
卡车在一条颠簸的土路上开了三天三夜。
易继中靠在麻袋堆里,睡睡醒醒,分不清白天黑夜。
那五个保镖轮流守夜,话很少,但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第四天夜里,车停了。
老刀推了推易继中:“到了。”
易继中跳落车,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海滩,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泛着微光。
风很大,带着咸腥味。
“这是哪儿?”他问。
“深埗。”老刀说,“对岸就是港岛。得等船。”
他们在海滩边的礁石后等了两个多小时。
夜里很冷,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压抑。
易继中裹紧衣服,心里却在盘算。港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没有身份,没有钱,只有身边这五个不知根底的人。
但易继中没慌。
这些年,从采购员到处长,什么场面没见过?再难,能难过五九年?
远处传来马达声。
一艘破旧的小渔船靠了岸。
船上跳下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
“老刀?”那人压低声音。
“老陈。”老刀迎上去。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老陈看看易继中,又看看其他四人,点点头:“上船。”
渔船很小,六个人挤在船舱里,转个身都难。
马达突突地响着,船在黑沉沉的海面上颠簸前行。
易继中通过船舱的缝隙往外看,远处港岛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钻。
“到了那边,怎么安排?”易继中问老刀。
“老陈会带我们去九龙城寨。”老刀说,“那儿鱼龙混杂,没人查身份。先住下,再从长计议。”
易继中点点头。
九龙城寨,三不管地带,贫民窟,也是藏身的好地方。
船靠岸时天还没亮。
老陈领着他们穿过一片乱糟糟的码头区,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棚屋,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
“就这儿。”老陈在一栋三层旧楼前停下,“二楼有两个房间,你们先住着。租金一个月一百块,包水电。”
易继中看了看这栋楼,外墙斑驳,窗户破了好几块。
但眼下,没得挑。
“好。”易继中说。
房间很小,放了三张上下铺就没什么空间了。
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
“条件差了点,将就吧。”老陈说,“吃的楼下有排档,便宜。有事别声张,这儿什么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