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的凌晨,秦淮茹生了,是个女孩,哭声比猫崽还细,接生婆拍了好几巴掌,才勉强哭出声来。
“四斤五两,丫头。”接生婆把孩子裹进破布里,递给炕上脸色惨白的秦淮茹。
秦淮茹接过,只看了一眼,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秦淮茹想起生棒梗的时候,贾东旭在门外等着,听见是男孩,高兴得直拍大腿。
现在呢?里屋静悄悄的,连句问话都没有。
“淮如啊,你得赶紧下奶。”接生婆收拾着东西,“孩子这么小,没奶可不行。”
秦淮茹虚弱地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钱,那是她偷偷攒的,贾张氏和贾东旭都不知道。
接生婆接过钱,叹了口气:“你这月子,难啊,你男人那样,婆婆又不在”
“我自己能行。”秦淮茹打断接生婆,声音轻得象蚊子。
接生婆摇摇头,走了。
屋里只剩下婴儿微弱的哭声,和里屋传来的鼾声。
贾东旭睡着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是男孩女孩。
自从没了双腿,贾东旭对什么都提不起劲,除了发脾气。
秦淮茹挣扎着坐起来,下身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下炕,得烧水,得给自己和孩子擦洗,得做饭。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秦淮茹添了几块劣质煤,烟大得呛人,七岁的棒梗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妈,妹妹哭了。”
自从贾张氏被送走后,秦淮茹对棒梗的教育还算可以,还没长成后世的盗圣。
“你去哄哄妹妹。”秦淮茹说着,舀水倒进锅里。
棒梗爬上炕,笨拙地抱起襁保里的小婴儿。
棒梗今年七岁了,个子矮,抱着妹妹的样子很吃力,但很认真。“妹妹不哭,哥哥在呢。”
秦淮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棒梗才七岁,就已经要帮忙照顾妹妹了。
水烧开,秦淮茹兑了凉水,给自己擦身,血水混着汗水,一盆盆倒掉,每动一下都疼得她直吸气,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擦洗完,秦淮茹给孩子擦,小小的身体,软得象没有骨头。
“妈,我饿了。”棒梗小声说。
秦淮茹看看粮缸,只剩小半缸棒子面,还有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箩卜。
这个月的定量早吃完了,离发粮还有十天。
秦淮茹舀了两勺棒子面,搅成糊糊,煮了一锅,自己和棒梗各一碗,剩下的端进里屋。
贾东旭醒了,靠在墙上,脸色阴沉。看见棒子面糊糊,他眉头一皱:“就吃这个?”
“家里没别的了。”秦淮茹低声说。
“没别的不会想办法?”贾东旭把碗一推,“易家不是有肉吗?你去要啊!你就这么没用?”
秦淮茹端着碗的手在抖:“东旭,咱们不能老要别人的”
“不要?那吃什么?”贾东旭突然提高声音,“你看看这个家!我瘫了,妈被赶走了,你又生个赔钱货!这日子还怎么过?”
“爸,妹妹不是赔钱货。”棒梗站在门口,小声说。
贾东旭抓起枕头就扔过去:“滚!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枕头砸在棒梗身上,不疼,但孩子吓哭了。
秦淮茹赶紧把棒梗拉出去,关上门。
里屋传来贾东旭的骂声,一声比一声难听。
哄好棒梗,秦淮茹坐在外屋,看着怀里的小女儿。
孩子又哭了,是饿了。
秦淮茹解开衣襟,想喂奶,可乳房软塌塌的,怎么挤都没有奶。
秦淮茹记得生棒梗时,第二天就下奶了。
贾张氏虽然刻薄,但鸡汤、猪蹄汤没断过。
现在呢?别说鸡汤,连鸡蛋都没有。
孩子哭得声音都哑了,秦淮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秦淮茹冲了半碗代乳粉,那是她提前买的,一包要一块二,她只舍得买一包,孩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终于不哭了。
“妈,妹妹叫什么名字?”棒梗问。
秦淮茹愣了下,名字?她还没想过。
贾东旭不会在乎的,贾张氏不在,没人会在意这个女孩叫什么。
“就叫小当吧。”秦淮茹轻声说,“贾当。”
棒梗点点头:“小当,好听。”
接下来的日子,秦淮茹象个陀螺一样转。
刚生完第三天,秦淮茹就下地洗尿布。
水池旁结着冰,秦淮茹打水时差点滑倒。
一大妈看见了,想帮忙,秦淮茹摇摇头:“我自己能行。”
是真的能行,还是别的?秦淮茹自己也不知道。
奶一直下不来,秦淮茹试了各种土方子:喝鲫鱼汤(用一点钱买了条最小的鲫鱼),热敷,按摩,可还是没奶,小当只能喝代乳粉,一包很快见底了。
钱成了最大的问题,秦淮茹一个月二十七块五,要养活四口人,还要买代乳粉。
秦淮茹开始挨饿,每顿只喝半碗棒子面糊糊,把稠的留给棒梗和贾东旭。
夜里饿得睡不着,秦淮茹就喝水,灌一肚子凉水,暂时压住饥饿感。
贾东旭的情况越来越糟,他整天躺着,身上开始长褥疮,疼得整夜睡不着。
睡不着就骂人,骂秦淮茹,骂棒梗,骂刚出生的小当。
“我怎么不死了算了!”有天夜里,贾东旭突然吼起来,“活着受这罪,还不如死了!”
秦淮茹在外屋抱着小当,心里一震,这话贾东旭说过不止一次了,每次秦淮茹都害怕,怕贾东旭真的想不开。
可现在,听着贾东旭痛苦的呻吟,看着怀里瘦小的女儿,一个念头悄悄冒出来:要是他真的死了呢?
秦淮茹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不行,不能这么想。
可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一旦种下,就开始生根发芽。
二月二十五,小当出生第十天。
秦淮茹的产假已经过了三分之一,她越来越焦虑。
上班了孩子怎么办?托给谁?院里倒是有几个大妈,但都要钱,秦淮茹给不起,一大妈倒是可以,但是她没那个脸了。
更糟的是,秦淮茹的身体越来越差。
下面恶露一直不干净,有时还肚子疼,秦淮茹知道这是月子没坐好的缘故,可有什么办法?
这天晚上,棒梗发烧了,孩子小脸通红,烧得说胡话,秦淮茹急得团团转,想去请大夫,可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妈,我难受”棒梗哼哼着。
秦淮茹摸着棒梗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咬咬牙,抱起棒梗去了后院。
易继中开门,看见秦淮茹抱着棒梗,赶紧让进屋。
“这是发烧了!”易继中摸了摸,“得赶紧送医院!”
易继中没在说话,背起棒梗就往医院跑,秦淮茹抱着小当跟在后面,眼泪直掉。
医院里,大夫给棒梗打了针,开了药。易继中付了三块五毛钱。
“继中,这钱我以后一定还”秦淮茹声音哽咽。
易继中摆摆手:“先别说这个,孩子要紧。”
回家的路上,棒梗趴在易继中背上睡着了,秦淮茹抱着小当,跟在后面,夜里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易继中突然开口,“你这样下去不行,得为自己和孩子想想。”
秦淮茹没说话,这话易继中说过不止一次了,她懂,可她能怎么办?
回到家,贾东旭还没睡,听见动静,他哑着嗓子问:“又去哪儿野了?大半夜的”
“棒梗发烧,去医院了。”秦淮茹低声说。
“发烧?怎么不烧死他!”贾东旭恶狠狠地说,“死了干净,少张嘴吃饭!”
秦淮茹猛地抬头,看着里屋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铄。
那一夜,秦淮茹没睡,看着怀里的小当,听着里屋贾东旭的鼾声,一个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形。
第二天,秦淮茹起了个大早,她煮了小米粥,那是她坐月子唯一的好东西,一大妈偷偷给的半斤小米,她一直舍不得吃。
粥里还放了两个红枣,红艳艳的,在粥里格外显眼。
“今天怎么舍得煮小米了?”贾东旭喝着粥,语气稍微好了点。
“棒梗病了,你也得补补。”秦淮茹平静地说。
秦淮茹盛了第二碗,背对着贾东旭,手伸进衣兜,摸出那个纸包,耗子药,买来药老鼠的,还剩半包。
秦淮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想到棒梗昨晚烧红的脸,想到小当饿得直哭的样子,她咬咬牙,把药粉倒进粥里,搅匀。
“给。”秦淮茹把碗递过去。
贾东旭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还有吗?”
“没了。”秦淮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上午,贾东旭说肚子疼,秦淮茹说是着凉了,给他倒了热水。
中午,贾东旭开始呕吐,脸色发青,秦淮茹说要请大夫,贾东旭摆摆手:“请什么大夫,浪费钱。”
下午,贾东旭昏了过去,秦淮茹坐在外屋,抱着小当,一动不动,棒梗退烧了,但还虚弱,躺在炕上睡着了。
傍晚,秦淮茹走进里屋,贾东旭躺在炕上,眼睛睁着,已经没了气息,她伸出手,试了试鼻息,贾东旭真的没了。
秦淮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冷静地开始收拾。
把碗洗了,把剩下的耗子药扔进炉子里烧了,把贾东旭嘴角的白沫擦干净,把他摆成平躺的姿势,盖好被子。
然后,秦淮茹抱起小当,去敲一大妈的门。
“一大妈,东旭东旭好象不行了。”秦淮茹的声音在抖,这次是真的在抖,不是害怕,而是后怕。
院里的人来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
赵文学检查了现场,问了情况,秦淮茹哭得几乎晕过去:“他这几天一直说不想活了说活着受罪我以为他就是说说谁知道他真的”
赵文学看了看桌上的碗,又看了看贾东旭的尸体。
那个年代,条件有限,没有详细的尸检,法医检查后,说是突发疾病死亡。
贾东旭长期卧床,身体本来就不好,突然死亡也说得过去。
秦淮茹哭得撕心裂肺,院里的人议论纷纷,都说她命苦,刚生了孩子,男人就没了。
只有秦淮茹自己知道,她哭的不是贾东旭的死,而是自己,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秦淮茹了。
丧事办得简单,厂里给了二十块抚恤金,院里的人凑了点,买了口薄棺材,埋在了城外的坟地。
下葬那天,秦淮茹抱着小当,牵着棒梗,在坟前站了很久。
回到院里,天已经黑了,秦淮茹把两个孩子哄睡,自己坐在外屋,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贾东旭不在了,贾张氏不在了,这个家,现在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秦淮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了很久,突然轻轻摸了摸小当的脸。
“从今天起,妈就靠你们了。”秦淮茹轻声说,“你们也得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