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启德机场。
作为全球最繁忙、也最惊险的机场之一,启德机场上空的轰鸣声从未停歇。巨大的波音747客机擦着九龙城寨的楼顶呼啸而过,起落架仿佛触手可及。
停机坪上,一架涂装着卢伯斯家族徽章的湾流公务机已经做好了起飞准备,银白色的机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铄着冷冽的光芒。
旋梯下,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地停着。
陆晨站在风中,风衣的衣角被螺旋桨带起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达令……”
索菲亚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戴着宽檐帽和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一身源自西西里岛的优雅与贵气。
此刻,这位意呆利黑手党家族的女继承人,却象个小女孩一样,双手紧紧抓着陆晨的衣领,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不想回去……”索菲亚将脸埋在陆晨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那些老家伙太烦人了,整天就是开会、看报表、要在那些虚伪的酒会上假笑。我想留在港岛,我想跟你在深水湾晒太阳,想带可乐和雪碧去海边……”
在这大半个月里,她享受了难得的自由时光。没有家族内部的勾心斗角,没有繁琐的商务应酬,只有陆晨的宠溺和阮梅的陪伴,这种生活让她流连忘返。
但她是索菲亚,是卢伯斯家族现在的掌舵人。
“听话。”
陆晨伸手摘下她的墨镜,露出一双因为不舍而微微泛红的碧眼。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你是家族的族长,那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那些旁系的老狐狸还盯着你的位置呢。”
“可是……”索菲亚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没什么可是的,”陆晨低下头,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珠,语气变得霸道而坚定,“去把事情处理完,拿出你女王的威风来,谁敢不服,就让他去见上帝。等到了农历新年,我等你回来。到时候,我陪你放烟花。”
“真的?”索菲亚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陆晨笑了。
“那……拉钩。”索菲亚伸出小拇指,幼稚得象个孩子。
“好,拉钩。”陆晨无奈又宠溺地跟她勾了勾手指。
在天养生和几个金发碧眼的家族保镖的无语注视中,两人在寒风中深情拥吻。直到机长的再三提醒下,索菲亚才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飞机。
“轰——”
引擎轰鸣,气流翻滚。
看着那架银色的飞鸟冲入云宵,最终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陆晨脸上的柔情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静与深邃。
“老板,回公司吗?”天养生拉开车门,躬敬地问道。
“不,”陆晨坐进车里,整理了一下被索菲亚弄乱的领带,“去大埔,我要去看看我新买的大玩具。”
……
大埔工业区。
不同于中环的寸土寸金和光鲜亮丽,这里充满了机油味、焊接的烟尘味以及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伟成电子厂……哦不,现在应该叫“嘉禾电子娱乐制造厂”。
这家占地五千平米的厂房,就在昨天,正式完成了交割。程一言以两千三百万港币的“抄底价”,连地皮带设备带工人,一口吞下了这个原本濒临破产的企业。
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入厂区,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按照陆晨的吩咐,没有搞什么剪彩仪式,也没有让所有工人列队欢迎。现在的制造厂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金钱,他不需要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
厂长办公室位于二楼,通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直接俯瞰整个一楼的生产线。
陆晨坐在那张有些磨损的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技术参数表。
程一言站在一旁,满脸的兴奋。而在这个金融大鳄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厚厚近视眼镜、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个厂原来的厂长,也是技术总监,姓刘。
刘厂长此刻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早就听说了,收购工厂的是那位在中环呼风唤雨的“财神爷”陆晨。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真人,而且比报纸上还要年轻、还要有气场。
“刘厂长,”陆晨放下手中的报表,目光扫过对方,“工厂的设备调试得怎么样了?”
“报……报告陆先生!”
刘厂长挺直了腰杆,结结巴巴地说道,“德国引进的那条产线保养得很好,随时可以开工。注塑机和模具机也都调试完毕了。只要有图纸,不管是外壳还是摇杆按钮,我们都能造出来。”
说到了技术,刘厂长的底气足了一些。
“很好。”
陆晨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程一言,后者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了笑容。
“刘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程一言说道,“老板已经通过海外渠道,拿到了东瀛任地狱公司最新款街机——《大金刚》(donkey kong)的港澳地区独家代理权和生产授权!”
“什么?!《大金刚》?!”
刘工激动的站了起来,眼镜差点掉在地上,“就是那个……那个在北美卖疯了的猩猩扔木桶的游戏?”
作为电子行业的资深人士,他太知道这款游戏的分量了。那是现在市面上最火、也是技术含量最高的游戏之一!之前的伟成电子厂之所以倒闭,就是因为拿不到这种顶级游戏的授权,只能做些山寨货,根本没人玩。
而现在,嘉禾不但谈了下来,而且是独家代理?!
任地狱那边确实是个硬骨头,阮文一开始去谈的时候,对方只想卖整机,死活不肯单独出售游戏主板的授权。说什么是为了保证品牌质量,其实就是害怕他们买回去自己拆开来仿制,而且可以多赚那个机箱和屏幕的差价。
但是随着后来阮文直接甩出了‘超级美金’,量大管饱,山内溥看到那堆绿油油的美金,眼睛都直了。什么品牌质量,什么原则,统统都不存在了。最后,他们不仅同意单独出售主板,还把港澳两地的独家代理权和生产授权都签给了嘉禾。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在这个外汇管制的年代,对于正处于扩张期、急需美金购买国际先进技术的任地狱来说,阮文手里那些“超级美金”,就是无法拒绝的毒药。
而且随着去年的售卖,大金刚在欧美的市场基本饱和,再加之今年任地狱打算再开发大金刚的续作,对于这种即将过时的产品,任地狱也咬的没那么紧,正好卖个好价钱。
“第一批一千块《大金刚》的原装主板,已经在海关清关了,”程一言看了看手表,“如果没有意外,明天上午就能运到厂里。”
“明天……”
陆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刘厂长。”
“在!”刘厂长连忙应道。
“其他的配件,机箱、屏幕、摇杆、投币器,你们库存够吗?”陆晨问道。
“够!绝对够!”刘厂长拍着胸脯保证,“之前那个老板积压了一堆机箱,只要稍微改一下贴纸和按键布局,完全通用!屏幕更是现成的,都是霓虹进的原装显象管。”
“好。”
陆晨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看着下面那些正在擦拭机器的工人们。
“给你一周时间,”陆晨伸出一根手指,“我要看到六百台崭新的、贴着我们嘉禾logo的《大金刚》街机下线。”
“有没有问题?”
“一周?六百台?”
刘厂长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没问题!只要主板一到,我让人三班倒,歇人不歇机!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时代街机的构造说白了很简单,就是一个木头柜子+显象管+摇杆按钮+电源,最内核的就是那块游戏主板(pcb)。只要把主板插上去,这就是一台印钞机。
“很好,不过光是组装还不够。”陆晨转过身,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刘厂长,我听说你是港大电子工程系毕业的,早年还在无线电台做过技术主管?”
“是……是的。”刘厂长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既然懂技术,那我交给你个任务,”陆晨指了指桌上那份关于《大金刚》的技术参数,“等明天主板到了,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没有了街机的防盗措施,这些主板应该不难攻破,我只有一个要求,哪怕是把这一批主板都给我拆废了,也要给我搞清楚它的原理。它的架构是什么?它的各个芯片是怎么分配的、用的是哪个型号?它的防盗版加密机制是怎么写的。”
“我要你们把这块板子吃透!”陆晨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的任地狱虽然跟我们合作,但那是看在钱的份上。未来,我们不能永远只当个组装厂,我们要自己做研发。”
刘厂长听得热血沸腾。做技术的,谁不想做研发?谁愿意一辈子拧螺丝?
“老板您放心!我这就组织厂里最厉害的几个老师傅,成立攻关小组!要是搞不明白,我主动辞职!”
“好。”陆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程一言。
“老程,你立刻去联系港大、中文大,还有理工学院,”陆晨吩咐道,“给我大规模招人,不论是学计算机的,学电子工程的,还是学美术的、写小说的,只要是真材实料就统统给我招进来。”
“我要组建嘉禾自己的‘电子游戏研发部’,招聘时告诉那些大学生,来嘉禾,我带他们创造一个新世界。”
“明白!”程一言拿出小本子疯狂记录,“我这就去办!保证把那帮书呆子……哦不,天之骄子都忽悠过来!”
一周后,六百台《大金刚》将铺满旺角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穿着红色背带裤的大鼻子木匠(马里奥),将会在“英雄安保”罩着的场子里,发出魔性的跳跃音效。
无数的硬币将如同瀑布一样,流进嘉禾娱乐的口袋。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在他的计划里,这批机器不仅要占领街机厅,还要放进便利店、士多店、甚至是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他要让“嘉禾娱乐”这个名字,成为80年代所有港岛年轻人的集体回忆。
“去吧。”陆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繁忙的厂区。
“动起来。”
“我要让整个港岛的年轻人,下周都为了一只猩猩而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