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突然顿住，皱着粗粗的眉毛抠脑袋，像在努力地回忆什么。
孟影有种不好的预感，开口急切地追问道，“尤其什么？”
但等来的结果，却是小沙弥撅着嘴巴垂头丧气，不好意思地说，“额，不好意思啊施主姐姐，我好像忘记了。”
提着的心被高高地悬了起来，不上不下堵在孟影胸中，呼吸都变得困难。
向来情绪稳定，甚至平静地毫无波澜如同一滩死水的人，此刻脸上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用力抠得指节都在泛白。
她牙齿开始打颤，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某种想法在脑子里疯狂叫嚣，仍旧极其艰难地克制着本能反应。
小沙弥还垂着脑袋回想，眼睛眉毛皱到一块，却是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麻烦你，能不能再想想呢？”孟影紧握着拳，喉咙发干嗓音沙哑，语气带着请求道。
过去的二十多年，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从养母的口中听到关于沈家人的事情。
小时候或许不明白，只以为养母是个身份普通的寻常人罢了。
渐渐地长大了，联想到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一切似乎都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比如养母会在半夜的时候，跑到自己房间来说话，没提过具体名字，断断续续地孟影根本就听不明白。
有时候有会突然发疯，说她好后悔，后悔当年不该那么做得绝。
又说不是她的错，因为她也是被逼无奈。
孟影云里雾里，只当养母是因为感情受挫，导致情绪不稳定才开始说胡话，因此也没有放在心上。
那时孟建国还会帮忙瞒着自己，说养母因为换了工作要经常出差，没办法留在身边照顾她。
从那个时候起，孟影便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起初还是一个人待着，即便刚到小学三年级也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后面就被送到了孟建国后来的家。
他和养母离婚了。
而养母也并不像说的那样经常出差，因为孟影光是在放学背着书包回家的路上，就见到过她好几次。
最开始以为是终于回来，没提前说也是因为要给自己一个惊喜，孟影便乖乖地坐在书桌旁写作业，写完了就到沙发上默默地等。
没等到任何奇迹发生，一次又一次如此循环。
慢慢地，孟影就发现了异常，因为养母身边的男人经常在变。
但她摸不准到底是不是男朋友，毕竟只是跟在身后，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后来孟影死了心，习惯待在不属于自己的家里，过着夹缝中求生存的日子，吃什么用什么都要看徐萍的脸色。
偶尔确实能盼到养母回来，运气好的话会带着自己出门去逛商场，买衣服买零食，然后最多再吃顿饭就走。
“额”小沙弥一脸为难，脑袋都快抠破，五官皱巴巴聚在一起苦哈哈地说，“真的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
孟影看他都快要急哭了，心头紧绷的那根弦不知怎么就稍稍放松。
内疚的情绪上涌，她缓了缓神色，弯腰俯身凑近可爱的小胖墩，犹豫着伸手去抚平他眉头褶皱，轻声安慰道，“没事的，要说对不起的是我，麻烦你来来回回跑那么多趟。”
“喏。”她掏出准备好的糖果，是在山脚下小超市买来的，手掌心在小沙弥眼前摊开，“送给你的，谢谢啦。”
多好哄，一下子就转悲为喜，咧开嘴巴露出又白又整齐的牙齿说，“谢谢施主姐姐！”
虽然把最重要的信息给忘了，但小沙弥两只小胖手捧着糖果，转而沉浸在圆满完成任务的喜悦之中。
屁股一扭就准备回寺院，抬脚上阶梯前回过头看了眼，见到漂亮的施主姐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
头顶是颗古老的大榕树，西下斜阳打在茂盛的枝叶上，泛着幽幽光芒，远处余晖洒满空荡山谷。
孟影的目光没有看向门口，而是侧身对着小沙弥，抬眼望着高处山顶，神色怔怔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掉转头又哼哧哼哧跑回到施主姐姐面前，装满糖果的小手攥得紧紧地，生怕不小心掉了一颗。
“姐姐，你不回家么？”
陷在纷乱思绪中的人过几秒才缓慢转头，眼里盈着泪光闪烁，“我想再等等。”
等到太阳彻底下山，周围变得黑漆漆一片，如同自己升起的希望被无情扑灭。
她是真的很想弄清楚，为什么养母会说自己不该和沈家的人扯上关系，还有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甚至有一种如果今天见不到，就不打算回去的执拗。
小沙弥故作大人状地叹气，稚嫩的童声带着劝告，“这样不安全的，师傅说没有厢房给你住，而且你看啊，这天空马上就要黑掉了，山路难走到处都是青苔，很容易滑倒的。”
他话说得多，加上先前跑来跑去导致喘气还不均匀，顿了顿才继续苦口婆心道，“所以施主姐姐，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孟影听完也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苦涩，“没事的。”
劝不动只好算了，小屁股一扭又转身跑过了寺院门口。
站久了累，原本残留着些许亮光的四周渐渐黑沉下来，孟影穿的是牛仔裤，直接往地上坐，并着两条腿把双手搭在膝盖上。
其实不抱什么希望的，因为养母根本不会在意自己。
但或许是小沙弥又鼓起勇气去找她说了，迷迷糊糊困得眼睛闭上睁开，低垂的视线落到靠近自己的一双鞋面上。
很简单的布鞋，是出家人的打扮。
孟影顺着把视线往上挪动，目光定格在女人那张和以前变化极大的面容。
即便五官都不再相似，但凭着那双眼睛，也能轻易地把人认出。
她嘴唇颤动，还没来得及说出妈妈两个字，就被冷漠地质问道，“怎么还不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