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书店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烫。
刘卓豪蹲在书店里侧的阴影处,低头摆弄着运动相机的后盖。
店门敞着,外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混着车流声飘进来。
“……我爸妈觉着,象我们这样的家庭,读了书将来也没能力给她安排什么好工作,所以不太想她继续读下去。”
是黄伟雄的声音,有点闷,像隔了层布。
刘卓豪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拿出了电池换上。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李泽楷,带着疑惑:
“可是高级中学已经是咱们这儿算是中上的高中了,能上这个高中,成绩应该都不错,只要再努努力的话……”
后面的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至少能上二本。
外面静了几秒,只有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
“我爸妈……”黄伟雄的声音又响起来,语调有些微妙,“他们觉得除了那些重点学校,其他大学都差不多。”
说话时,有股烟味儿顺着风儿吹过来。
刘卓豪把换好电池的相机放在膝盖上,从包里翻出一块绒布,开始擦拭镜头。玻璃镜面冰凉,映出书店里一排排书架。
“但我肯定是不会同意的。”黄伟雄的声音低了些,却比刚才清淅,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反正我也能赚钱了,她以后的学费、生活费我来想办法就是了。”
擦镜头的动作缓了缓。刘卓豪把绒布收回袋子里头。
“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张学历有多重要……”黄伟雄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压得更低,几乎象在自言自语,“要是有这张纸,我……”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刘卓豪没动,默默地等待着。
他能感觉到一道小心翼翼的视线从门口投进来,在自己背上停了片刻,又很快缩了回去。
外面彻底安静了,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市井声。
是这样的。
这世上,有象蔡佳豪父母那样,还有自己父母这样的,咬紧牙关也要把孩子往高处托举的人。
可也有这样的事,明明孩子已经站在了不错的起跑在线,前方并非无路,却仍要被身后的手拽住,硬生生以“给家庭减少负担”的理由给拉回去。
太阳底下,哪有新鲜事儿啊。
只能说,各有各的难处吧。
远处学校的下课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午间的沉闷。
几乎同时,身旁传来带着笑意的询问:
“这是等着合照呢?”
刘卓豪一抬眼,书店老板正笑眯眯地蹲到他边上来。
“行啊你……”
他斜一眼,“耳朵挺灵啊?”
“这话说的,你这摊子就支在我门口,我想装听不见也难啊。”书店老板递过来一根烟,“托你的福,我这小书店都比以前活泛了。”
“以前学生都奔前头晨光文具店,现在来你这儿买个饼,顺脚就拐我这儿来了。”
刘卓豪接过烟,“互惠互利呗,你要真有诚意,把我这租金免了得了。”
“免,肯定免,往后都不用给了。”
书店老板嘿嘿笑着,“不过这俩月的嘛,你反正都交了,我就不退了啊,顶多往后我早饭不吃了,天天赖你这摊上,也算照顾生意不是?”
一个瞧着四十往上,一个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凑一块儿唠得还挺热乎。
刘卓豪把烟揣兜里,没点,快到放学的点了。
“前儿个跟我家那大小子提了一嘴,他也知道你鼓捣的那个什么网站。”书店老板还在絮叨,“他专门找去看了,说你拍得象模象样的,在网上挺能耐……”
刘卓豪没接茬,目光往远处自己餐车那边扫了一眼。
书店老板那侄子,前些天就走了,没撑住。
事实证明,他就想蹭口汤喝,不抢食,都蹭不上。
那帮学生宁可多等会儿,甚至扭头去别家,也不上他那儿买。
为啥?刘卓豪心里门儿清,但也懒得说破。
反正当初书店老板降租金求来的那几句点拨,自己是给出去了。
可人家呢?半句没往心里去!
刘卓豪摇摇头,把这档子破事儿甩到脑后。
他站起身,抻脖子往街口一望,已经有三五个身影儿,火急火燎地朝这边蹽过来了。
其中几个面孔还很熟悉——
高二摸鱼中,夏至未至、彭格列十代目!
瞧见那几张脸的瞬间,刘卓豪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他们真名,还是他们在小破站的id。
连带着想起的,还有俩月前刚支摊那会儿,他们缩手缩脚凑过来对“暗号”的怯生样儿。
人越聚越多,都是早上路过时打过招呼,约好放学过来的学生。
刘卓豪清了清嗓子,拔高了点声儿,带着笑开腔:
“哎哎,人差不多齐活了,可算把大伙儿都等开学了!”
“都还记得吧?俩月前我搁这儿放的话,粉丝数要是破千了,就有礼物,几箱香飘飘搁着摆着,谁买了饼就送谁。”
“这粉丝数是假期破的,礼也送过一茬了,但我想着开学喜庆,咱们再补一回,省得上回没赶上的同学觉着亏。”
他顿了顿,眼风扫过一圈年轻脸孔:
“顺便啊,我特别特别想跟大伙儿合个影,留个念想,这照片也要传到小破站的视频上,要是不介意上镜的,就凑过来合个影。”
人堆里立马漾起一片哄笑和叽喳。
正热闹着,刘卓豪视线越过晃动的脑袋,落在稍远处,几个学生连推带拥,架着个头发有点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别别扭扭往这边挪。
那中年人一脸不自在,活象被绑了票。
直到他跟刘卓豪的眼神撞上。
中年人脸上那点局促慢慢化了,换上一副“好小子,原来是你捣鬼”的无奈样子。
刘卓豪赶紧小跑着迎上去,话里透着诚恳,又带了点少有的感慨:
“陈老师!用这法子把你请来,给你来个惊喜!”
“我真觉着,这张合影少了你,味儿就不对了。”
末尾,他又嘟囔了一句,“以前就觉着不对。”
哪个以前?
上辈子的事儿了。
自己没本事的时候,在街上遇见老师,都只敢低头绕道走,生怕被认出来,让人家知道,自己姑负了人家高中时硬生生把自己成绩给扯上去的汗水。
后来呢?后来自己好歹是咬牙开了店,象个样子了,可那点师生情分也早被年月磨淡了,再想凑上去说句“老师我请你吃饭”,自己都没有那个机会了。
现在总算……
陈老师瞅瞅他,又瞅瞅周围一圈兴奋得冒光的学生脸,最后叹口气,嘴角却牵出个拿这帮小崽子没辄的浅笑:“你呀……我都没来支持过你几次生意,你这照片,我都不太好意思往上凑。”
刘卓豪脸上的笑容忽地敛住了,神色郑重了几分:“陈老师,我上高中那会儿……您没放弃我。我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其实您本可以不用那样的。”
陈老师脸上的无奈一下子凝住了,嘴巴微微动了动,象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堵了回去,半晌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