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抱歉,真的没了!”
“最后一份是我这小伙计自己吃的,我连这口都还没尝上。”
“对不住大家!明天!明天准时在这儿等各位,一定多备料,一定!”
比起开摊时的门可罗雀,收摊时分,刘卓豪的餐车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的肉香与焦躁的期盼。
他快速清点了所剩无几的原料,示意黄伟雄到队伍末尾去提醒,道:
“阿伟,你去队尾招呼一声,今天的料确实卖空了,实在对不住各位,别让大家再排了。”
黄伟雄挤过人群,刚喊了两嗓子,抱怨声就炸开了锅:
“老板!这才几点啊?”
“夜市哪有这么早收摊的?”
“明天多备点!我还没吃上呢!”
几个不甘心的客人挤到餐车前,踮脚朝里看。
灯光下,玻璃柜里空空荡荡,只剩些零星的配菜和意面,那几块铁板上“滋滋”直响的牛排,已是今晚最后的波纹了。
后头,这几块牛排肉的主人乐呵呵坐在塑料凳子上等着。
其中有一桌,还是刘卓豪的一月老粉,从摆早餐摊开始就有在关注自己的学生。
象这样的‘老粉’,今晚大概只有三四波,但已经出乎他刚摆摊时的意料了。
刘卓豪先前开摊时,看着饭点那样子,还以为一个人都不会有,毕竟学生群体想要花这些钱来这里聚个餐,不容易。
要是叫上父母的话,就得先说服他们相信自己这35块钱就能买到的牛排,是正经合规的牛排,这同样不容易。
毕竟这世道,假牛肉、注水牛肉、鸭肉鸡肉掺杂做的牛肉丸……这样的事情太多,很多没良心的商家都在毁掉‘潮汕牛肉’这块招牌。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刘卓豪一边擦着台面,一边连声道歉,脸上却绷不住笑意,“真没想到生意能这么好,毕竟是做摊子的,我挺关注餐饮的。”
“之前看宝岛那边街边牛排、鸡排面挺火,咱们这儿好象还没人做,就想试试水……哪知道大家这么给面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振奋:
“明天!明天我一定把料备得足足的,不到十一点绝不收摊,一定让大伙儿都吃上!”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欣喜,像泡腾片在水里,滋滋地往外冒。
憋都憋不住!
摆摊的,谁不盼着客人抱怨“怎么不多备点”、“怎么这么早收摊”?
这哪是骂啊,这分明是变着法儿的夸奖,是拿钱都买不来的认可!
客人们嘟囔着散去,脸上带着没吃到的遗撼,嘴里却还念叨着“明天早点来”。
甚至于,有个穿着凉鞋的中年人走到餐车前,敲了敲玻璃柜:“老板,明天给我留两份呗?我晚点带我老婆来。”
刘卓豪笑着应下:“行啊,叔,尽量早来,我给您记着。”
除了已经在摊前吃上牛排的顾客,其他人都散开了。
把最后一份牛排做完,刘卓豪把剩下足足有三人份的意面都给捞出来,加了两个鸡蛋,把整个铁板铺得满满的,给黄伟雄递过去。
“老,老板……”
黄伟雄咕咚的咽了口口水,目光盯着这牛排,“要不然还是你吃吧,你都忙活了一晚上的,我就是递递菜,收收钱,没干什么体力活儿。”
说是这么说,可他那单薄的衣衫早都湿透了。
“没事,你吃,别墨迹。”刘卓豪摆了摆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点了根烟,“我去其他摊位找点吃的,你吃完把摊子收拾一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记住了,要干净,按咱们定好的流程收拾。”
说着,他把还带着汗水浸湿的围裙、口罩放到一旁,利落的取出相机里录满素材的sd卡,换上一张新的,检查电池电量,最后将相机稳稳戴在黄伟雄头上。
说白了,刘卓豪都是个三十岁的人了,可不跟这刚毕业的小伙子抢肉吃。
他朝附近的肠粉摊子走去,路过桌椅时,还跟几个顾客打着招呼,见着有年纪大的,便掏出烟盒。
人没拒绝,便递一根烟过去。
人抬手拒绝了,便没拿出来。
等走出了自己的摊子,刘卓豪边抽着烟,边朝前走,时不时能注意到有一些摊子的老板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却也是无声的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里头都有些什么摊子,他门清儿。
先前,他早都以客人的身份来过几次,都是看摊子的。
但现在,刘卓豪已是其中的一员了。
“老板,来碗螺蛳粉。”
刘卓豪来到一家两边的摊位直接空出来的摊子上,零零散散的客人,并不多。
在家乡,比起于常见的家乡美食,他更愿意尝试点不同的味道。
“是你啊,刘老板。”
三十好几的老板,脸上那点因生意上门的欣喜,在看到刘卓豪后,迅速黯淡下去,只留一句复杂的叹息。
他的口音带着西南地区特有的腔调,在这潮汕口音浓重的夜市里,并不常见。
“我刚才没生意,去你那瞅了一眼。”他语气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人山人海……第一天就爆了,我这?嘿,天天对着这几张空凳,还是你会做生意啊。”
“还好,凑合。”刘卓豪听出那话里的苦,只简短应了句,不多解释。
老板没再说话,转身去煮粉,动作麻利,却也有点自暴自弃。
“对了,我忘了说我要加……”
刘卓豪一根烟抽完,才记起自己没报清楚。
可他刚一抬头,那碗螺蛳粉已经被端上来了。
刘卓豪微微一愣。碗里的料堆得冒尖,炸蛋金黄酥脆,腐竹铺了厚厚一层,花生、木耳、酸笋……几乎是把所有能加的料,都给他加了个遍。
老板没走,竟在对面空凳上坐了下来。
刘卓豪会意,从烟盒磕出一根递过去。
“这是最后一碗了。”老板接过,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疲惫的脸,“明天……不摆了,在这天天亏,撑不住。”
他的脸上满是茫然,“我从柳州过来,想着这东西在我们那儿火得不行,你们这儿一家都没有,肯定是蓝海……没想到,是死海。”
也是因此,他才会对只见了两面的刘卓豪,印象这么深刻。
这是在他为数不多的客人里,对螺蛳粉有一定了解的,开口就能把加什么料说明白。
做生意的人,烟是必须品。
愁时抽,累时抽,无话可说时,也抽。
刘卓豪点点头,没劝。
都这个年纪了,人家自己做出来的决定,肯定是深思熟虑的。
他低头,啜了一口原汤。
汤底清甜,带着田螺与猪骨熬出的醇厚。
刘卓豪又嗦了一口粉,米粉爽滑弹牙,腐竹香脆、花生米酥香,还有木耳……
这碗螺蛳粉里头,并没有什么臭味,更别谈那种辣到都能失去了味觉的红油。
至于酸豆角,还挺象是潮汕这边的咸菜味。
他是能接受的。
“只能说……”
刘卓豪放下勺子,声音很轻,“时运不济吧。”
他吃完最后一口粉,喝光碗底的汤,掏出钱,放在桌上。
老板看了一眼,没动,摆摆手:“最后一碗,算了。”
刘卓豪没坚持,把剩下的半包烟轻轻放在油腻的桌上。
“保重。”
为什么时运不济?
因为螺蛳粉,这个时候还不是臭的!
这个点,螺蛳粉还没有在国内盛行。
它的知名度,还只局限于部分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