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象是厌倦了这单方面的碾压,带着宫女,宛如一只骄傲的孔雀,迤逦而去。
凉亭之上,沉汀禾收回了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宫闱之中,这样的戏码并不新鲜。
谢嘉瑜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谢嘉冉的声音
“皇姐,你明明知道……关奕他根本不喜欢你。”
谢嘉瑜脚步一顿,轻笑着转过身,象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不喜欢我?”
她挑眉,阳光下明媚的脸庞满是理所当然的骄矜。
“本宫对他无意,要他的喜欢作甚?他只需记得,他的正妻是柔安公主,这就够了。”
这话狠狠扎进谢嘉冉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一直以来的隐忍、退让,以及对那段朦胧情愫的珍藏,在对方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甚至成了被嘲弄的把柄。
“皇姐就这么喜欢抢我的东西吗?”
“抢?”
谢嘉瑜眼神骤然转冷。
“谢嘉冉,你也配用这个字?”
她一步步逼近,看着这个向来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妹妹眼中竟敢流露出不服与恨意,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燃起,扬手便朝那张苍白的脸掴去。
这丫头,果真和她那上不得台面的母妃一样,给了两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然而,就在她手掌即将落下之际,谢嘉冉却突然转向假山凉亭的方向,屈膝深深一福
“嘉冉见过皇嫂。”
谢嘉瑜的手臂硬生生僵在半空,转头望去。
沉汀禾?
她正垂眸静静望着她们,天水碧的衣裙随风轻拂,容颜清丽,神色淡淡,自有一种无需言语的威仪。
谢嘉瑜心头一凛。
她再骄纵,也不敢在沉汀禾面前放肆。
她迅速收回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同样行礼:“柔安见过皇嫂。”
沉汀禾将两人情状尽收眼底,目光在看似徨恐卑微的谢嘉冉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掠过一丝无奈。
她是什么香饽饽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借她的势,拉她下水?
“免礼。”
她声音慵懒,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偶然路过瞧见了无关紧要的场面。
说完这句,她便收回目光,扶着青絮的手,转身款步走下凉亭石阶,对她们姐妹间的硝烟毫无插手之意。
谢嘉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幼时模糊的记忆里,沉汀禾……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据说性子也极好的王府千金,如今贵为太子妃,看到这般欺凌,怎能如此无动于衷?
她特意点破其存在,不就是料想对方至少会出言制止吗?
谢嘉瑜却是轻轻嗤笑一声。
待沉汀禾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她倏然转身,蓄势已久的那一巴掌再无顾忌。
“啪!”
谢嘉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谢嘉瑜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冷眼欣赏着她眼中的屈辱与泪水:“想利用她?谢嘉冉,你可真是个蠢货!”
她凑近些,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警告。
“你该庆幸,沉汀禾从来就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否则,就凭你刚才那点小心思,若让她察觉不悦,只需在太子皇兄面前随意提上两句,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谢嘉瑜甩开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拿出绢帕擦了擦指尖。
“记住自己的身份,安分些,或许还能有条出路。”
她丢下这句冰冷的话,不再看呆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的谢嘉冉,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谢嘉瑜当然羡慕嫉妒沉汀禾,但正因幼时曾与沉汀禾有过短暂交集,她才更深刻地见识过。
自己那位冷酷强势的皇兄,对沉汀禾的在意有多重,触之即死。
所以,她再骄横,也绝不敢去碰这条底线。
荷花池边,只剩下谢嘉冉一人。
脸上是灼热的痛,心里是冰冷的恨与屈辱。
她死死盯着沉汀禾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谢嘉瑜消失的小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她?就因为她母亲位分低微,外家毫无倚仗吗?
连沉汀禾那样仿佛云端之上、受尽万千宠爱的人,原来也和谢嘉瑜一样。
眼睛只会看向高处,对她这般卑微之人的苦苦挣扎,连一丝怜悯都吝于给予。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沉汀禾离开凉亭,沿着绿荫覆地的石径缓缓往回走。
身旁的青絮终是忍不住低声道:“五公主瞧着还是和从前一样,心思总是那般重。”
沉汀禾闻言,只淡淡笑了笑:“在宫里活着,既无倚仗,又无圣眷,若心思不多算计不深,恐怕连立足之地都难寻。她母妃那般处境,如履薄冰,自然也会将这些生存之道,早早教给她。”
她的语气平静,并无多少褒贬,更象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陛下子嗣不算繁盛,四子二女。
除却太子谢衍昭,沉汀禾自幼熟悉的,也不过谢玄成与谢嘉瑜罢了。
四皇子谢玄柯,云嫔所出,先天带着弱症,常年静养深宫,几乎不曾露面。
六皇子谢玄宁,生母连个正经位分都没有,只是个脸上带有大片红斑胎记的宫人梅氏。
他是陛下偶然醉酒后的意外,却因厌弃其母容颜,即便生了皇子,母子二人依旧被遗忘在宫苑最偏僻的角落,境遇凄凉。
至于五公主谢嘉冉,其母安才人位分低,母家更是不足为道,在这势利眼扎堆的深宫里,活得谨慎卑微。
这些人,与沉汀禾的人生轨迹如同并行线,几乎从无交集。
相较谢嘉冉,反倒是谢嘉瑜,虽骄纵任性,但喜怒形于色,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让沉汀禾觉得更易相处些。
—
谢嘉冉一路强忍着泪意回到她们母女在行宫暂居的僻静偏殿——兰池殿
刚踏进房门,她扑到靠窗的方桌前,压抑的啜泣声终于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安才人正做着针线,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疾步走到女儿身边,眼中满是忧虑与心疼。
“冉儿,这是怎么了?出去时还好好的,谁给你气受了?”
谢嘉冉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扑进母亲单薄却温暖的怀里,声音破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