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事态紧急,需得一位既通治水之理、又有身份的人前往督抚。”
他略顿,目光如巡视领地的鹰隼,缓缓扫过,“成王。”
被点名的男子身形微震
“孤记得,你两年前曾上《治水论》三策,太傅与工部老臣皆赞誉有加。既有此才学,长久屈居礼部闲职,亦是埋没。”
“此次,便由你持节前往,总领禹州一切防汛救灾事宜。望你不负所学,解民倒悬。”
话音刚落,几位老臣飞快地交换眼神,太子此举,深意重重。
《治水论》终究是纸上文章。
真正的滔天洪水、溃堤险情、灾民骚动、钱粮调度、地方官吏的阳奉阴违。
哪一样不是吃人的猛虎?
将从未经过实务的成王推上去,是磨炼,还是……葬送?
成王谢玄成已从班列中稳步走出。
他身姿挺拔,穿着亲王常服,面上的温和笑意如同精心绘制的面具,毫无破绽。
他撩袍,躬身,行礼:“臣弟,领命。”
就在他抬首的刹那,目光与御座之上的谢衍昭猛然相接。
半空之中,无形的视线似金铁交击。
谢衍昭的眼神深如古井,冰冷无波,那俯瞰的姿态,并非在看一个兄弟,更象在审视一枚棋子,或一只随时可以捻碎的虫蚁。
平静之下,是绝对的掌控与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期待。
而谢玄成眼底,那层温润如玉的伪装依旧牢牢覆着。
只是若有人能近看,或能察觉其深处一闪而逝的幽光,像冰封的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他嘴角的弧度未变,宽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谢衍昭静静地看着他退下。
谢玄成,此去禹州,要么就埋骨于洪水淤泥之下,休要再回这京城碍孤的眼
要么便撕了你这一身谦恭温良的羊皮,让孤瞧瞧,你这些年,到底藏了多少能耐。
后宫里,明妃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瓷碗摔落在地
“哐当——!”
褐色的药汁溅上她的裙裾,污渍狰狞。
她却浑然未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禹州?你再说一遍……确定,确定是派成儿去的禹州?是太子亲口说的?”
“千真万确啊娘娘!”太监急得满头是汗。
“朝会上定的,殿下还说灾情如火,命成王殿下今日便须动身离京。”
“今日就要走……”明妃象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腿一软,眼看就要委顿在地。
旁边侍立的宫女惊惶地抢上前,一左一右拼命架住她,才勉强撑住她瘫软的身子。
她倚着宫女,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禹州……那是能吞人的地方啊……我的成儿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吗?”
她喃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太子……太子他这是不给我们娘俩活路了啊,他要除掉成儿,他容不下我们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成王殿下到——”
话音未落,谢玄成已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得了旨意,换上了一身便于远行的深色常服。
一踏入内殿,便看见母妃面无血色、摇摇欲坠的模样,他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另一侧手臂。
“母妃!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如此难看?”
看见儿子过来,明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攥住谢玄成的手腕。
“成儿!你不能去!你不能去禹州,你去了,叫母妃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怎么活?那是要命的地方啊!”
“母妃,您别急,先缓口气。”
谢玄成温声安抚,示意宫女将明妃扶到榻边坐下,“旨意已下,君命难违。儿子是来向您辞行的,今晚便要动身了。”
“辞行?不行!”明妃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她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象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成儿,你听母妃的话,我们不去!都是那个沉允澜,我不让你选你偏要选,定是让太子知晓了,他才如此报复。走,我们现在就去东宫,去给太子认错,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我们去你的封地,再也不回这京城了,好不好?”
那个曾经也有过玲胧心思、试图争一争的明妃早已死去。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深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芒、只盼着与儿子苟全性命、了此残生的妇人。
太子谢衍昭,她惹不起也不敢惹,她唯一的软肋和希望,就是眼前的儿子。
“母妃!”谢玄成低喝一声,罕见地截断了母亲的话。
他脸上那层如同面具般常年挂着的温和笑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坚定。
“他既已下旨,便绝无转圜馀地。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宫里安稳等着。”
“您放心,儿子向您保证,一定会平安回来。禹州不是龙潭虎穴,儿子也并非毫无准备。”
让他去东宫,向谢衍昭摇尾乞怜,这念头比让他立刻去死更难以忍受。
谢玄成心底压着一股冰冷的火焰,那是多年隐忍积攒下的不甘与傲气。
又在永全宫勉强陪坐了片刻,说了些宽慰的话,谢玄成便起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去了御花园,
他想,也许能再见她一面。
沉汀禾除了东宫,平日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御花园。
今日运气似乎眷顾了他。
刚踏入园子,远远便望见了水心亭中那个窈窕的身影。
她正凭栏而立,侧对着他的方向,似乎在听身边的贴身侍女说着什么趣事,她忽然掩唇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那笑意干净明亮,仿佛能驱散这宫廷里所有的阴霾。
谢玄成驻足,近乎贪婪地凝望着这一幕。
长大之后,谢衍昭把她护的太紧,他很少能见到她了。
谢玄成珍惜这份偶然窥见的、属于她的轻松欢愉,哪怕这欢愉与他无关。
待那笑意稍敛,他才整理了一下衣服缓步走近亭子。
在台阶下停住,依礼躬身,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清润。
“臣弟,见过皇嫂。”
沉汀禾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他,脸上残馀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化为得体的端庄。
她微微颔首:“成王殿下。”
“即刻便要离京了,方才进宫向母妃辞行,路过御花园,不想竟偶遇皇嫂。”
他将“偶遇”二字说得自然,仿佛真是命运偶然的馈赠。
“离京?”沉汀禾果然被引出了疑问,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然与好奇。
“殿下要去何处?”
谢玄成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悄然落地。他看着她,眼底深处浮起一丝真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