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只是好奇,看着美人歌舞,听着软语故事,觉得新鲜有趣,倒无半分狎昵之心。
青阑和青黛起初紧张,渐渐也放松下来,站在她身后,暗自打量这传说中的温柔乡。
正热闹间,雅间的门忽然被不甚稳妥地推开。
一个身着水绿色裙衫的女子跟跄着跌进来,险些绊倒。
她似乎强忍着不适,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沁着细汗,呼吸略显急促。
房内歌舞稍歇,众人都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那女子正是照银,她稳住身形,对着主位上的“小公子”勉强福了一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王妈妈…让我过来伺候。公子,奴家为您斟酒。”
她说着,便走向桌案,拿起酒壶。
可手指细微地发抖,与房内其他松弛娇媚的女子截然不同。
照银刚跟跄着蹲伏在沉汀禾身旁,握住酒壶壶身,青黛的短剑便已出鞘,寒光一闪,抵在了她颈侧。
“你是何人。”青黛低声冷喝。
周围陪侍的女子们吓得惊呼出声,慌乱地缩到另一侧的角落,挤作一团。
沉汀禾目光掠过照银。
这女子刚蹲到桌前她就嗅到一丝混杂脂粉味的铁锈气息。
沉汀禾神色未变,甚至抬手,平淡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温声安抚那些女子:“别怕,没事。”
照银已是强弩之末,她仰起脸,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额际冷汗涔涔,嘴唇因失血而泛出青灰。
她抓住沉汀禾的衣摆,气若游丝:“救救我…求求你…”
此时,楼下传来粗暴的喝令与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嘈杂鼎沸。
青黛迅捷地闪至门边,将门扉拉开一道细缝向外窥探。
“公子,是州牧府的人,正在逐间搜查。”
州牧府?李衢的人。
沉汀禾心念一转。
谢衍昭议事时从不避她,许多事情她也听得七七八八。
那位州牧李衢的名声,她早有耳闻,不是良善。
她垂眸看向身旁,照银已支撑不住,彻底晕厥过去。
沉汀禾果断地从腰间悬着的锦绣香囊里拈出一颗褐色小药丸,撬开照银的嘴唇,将药丸压在她舌下。
这药能暂时吊住她一丝元气。
“青黛。”
“是。”青黛立刻会意
她将昏迷的照银扶起,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携人翻上房梁,借由阴影与建筑结构的交错,完美隐匿了踪迹。
沉汀禾整理了一下衣袖,转向那群惊慌未定的姑娘,唇角甚至弯起一抹浅淡的、令人安心的弧度,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舒缓
“各位姑娘,劳烦继续方才的曲子与酒令吧。方才受扰,今夜酬劳加倍,表现好的,我另有赏。”
金钱的许诺稍许驱散了恐惧,乐声与软语很快再度响起,虽难免有一丝僵硬,但表面已是笙歌依旧。
“砰!”
州牧府的兵丁毫不客气地踹开房门时,见的正是这般景象。
一位俊俏的公子斜倚软榻,左右有美人斟酒,前方有歌姬轻吟,满室暖香,活色生香。
沉汀禾适时地将酒杯重重往案上一顿,拧眉怒斥:“放肆!你们是什么人,敢扰本公子雅兴?”
领头的人目光如鹰隼般在房内扫视,粗声道:“州府捉拿要紧人犯,奉命搜查!”
他一挥手,手下如狼似虎地散开,翻动屏风,检查箱柜,甚至撩开垂地的桌布。
沉汀禾面含愠色,冷眼旁观,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
很快,兵卒回报:“没有。”
带头的人狐疑地又看了一眼沉汀禾,见她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寻欢客,终究不愿多生事端,挥手下令:“走,下一间!”
脚步声渐远。
又静候片刻,确保人已离开此层,青黛才挟着照银无声落地。
沉汀禾迅速上前,二指搭上照银腕脉,眉心渐蹙。
失血过多,脉象浮滑紊乱,更隐有一丝阴滞之感。
果然,还中了毒。
昏迷中的照银依旧不安稳,双唇翕动,断续呢喃:“帐本…证据…保住……”
帐本?沉汀禾眼神倏然一凛,心中有了计较。
她立刻吩咐:“青阑,从后窗走,避开耳目,将她稳妥移到我们马车上。青黛,处理干净这里的痕迹。”
她又看向那群忐忑望着她的女子。
青黛会意,取出钱袋,将数额可观的银钱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有劳各位在此再留半个时辰,期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只当不知。这些,是酬谢。”
诸女看着银钱,纷纷点头。
事不宜迟。青阑背起照银,身形灵巧地自后窗翻出,融入夜色。
马车辘辘行驶在街道上。
车厢内,沉汀禾取出让人准备的银针包,凝神为照银施针,暂封几处大穴,缓住气血流失与毒素蔓延的速度。
回到宅邸,便有人将昏迷的照银抬入厢房,府中大夫立刻上前接手诊治。
灯火通明的廊下,沉汀禾就着侍女端来的水盆净手,澄澈的水面倾刻漾开淡红。
她月白的衣裙下摆和袖口,也沾染了斑驳血迹,乍看颇为触目。
“沅沅!”
谢衍昭步履匆匆而来,身后跟着同样闻讯赶来的沉承柏。
他们方才结束书房议事后,便听得下人急报夫人带了重伤生人回府,立即赶来。
谢衍昭一眼便看见沉汀禾手上未完全擦净的水痕,以及裙衫上那些刺目的血点。
他瞳孔微缩,几个大步便跨至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怎么回事?你可有受伤?这些血……”
沉承柏也面露担忧,看向妹妹。
沉汀禾轻轻摇头,反手握了握谢衍昭微凉的手指以示安抚。
“我没事。这血是别人的。我们或许意外救下了一个关键人物。”
谢衍昭哪里在乎什么关键人物,他满心满眼只是眼前的人是否安好。
他一把攥住沉汀禾的手腕,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往卧房走去,只冷声向后抛下一句命令给沉承柏:“你留在这里盯着。”
沉承柏躬身应道:“是。”
他望着妹妹被带走的背影,心下亦想跟去细问关怀,可终究只是暗自叹了口气。
为人臣子,他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