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东宫不久,沉汀禾便觉察出小腹隐隐下坠。
还未及细想,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出。
竟是月事提前来了。她这月本不该是这时候,许是午时多饮了几杯酒才提前了
她此刻小腹阵阵抽痛,象是有人在里头攥着拧着,她蜷在榻上,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帷幔重重笼罩着雕花大床,光线昏暗而柔和。
谢衍昭坐在床边,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温热的手掌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
沉汀禾蔫蔫地靠着他胸膛,脸颊苍白了些,唇色也淡了,白日里那双灵动的眸子此刻恹恹地半阖着,羽睫轻颤,全然失了光彩。
“疼……”她细声哼唧,指尖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襟。
谢衍昭眉头微蹙,扶着她的手腕探出帷幔之外。
早有太医静候在侧,此时三指搭上她纤细的腕脉。
片刻后,太医躬身回禀:“殿下,太子妃乃饮食寒凉,以致月事腹痛。臣开一剂温经散寒、和血止痛的方子,连服三日,仔细调养便无大碍。”
沉汀禾一听要喝药,立刻把脸埋进谢衍昭颈窝,闷声抗拒:“我不喝……苦得很……”
谢衍昭眼神未动,只对太医淡声道:“去开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
“我说了,我不喝药!”沉汀禾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带着病中特有的娇蛮与委屈。
谢衍昭不语,掌心却缓缓运起一股柔和的内力,通过衣料熨帖着她冰凉的肚腹。
那暖流丝丝缕缕渗入,绞痛果然缓了些。
他这才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淅:“沅沅再胡闹,孤便派人将你藏在小书房暗格里、枕箱底下的那些话本子全扔了。”
沉汀禾浑身一僵,愕然睁大眼看他。
他……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些偷偷搜罗来的话本子可是她最要紧的精神寄托。
她鼻尖一酸,竟真的轻轻抽泣起来:“你欺负人……”
“可以不喝药的,”她蹭着他脖颈,像只乞怜的猫儿
“哥哥多揉揉就好了……以往都这样的。”
谢衍昭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面上却还绷着,只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额角与冰凉的脸颊:“沅沅听话,喝了药好得快。”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他觉得甚是扎眼。
他的沅沅,该是永远明艳鲜活、笑魇如花。
今日确是他的疏忽,忘了她信期将至,还由着她贪凉多饮了酒。
—
宫外官驿之中,当于托雅听闻元夏使团忽然离开京城的消息满脸震惊
她的贴身侍女气得跺脚:“公主!王子他……他这也太过分了!竟就这样撇下我们走了!”
她们主仆二人不过午后出门逛了逛市集,回来便人去楼空,只剩几个看守驿馆的杂役。
当于托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王兄性子你知道,他既打定主意要攀附大昭太子,绝不会半途而废,更不可能轻易丢下我这颗棋子。定是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
南洋各国使节早已陆续返程,唯独元夏使团因当于朝格尚未死心而多滞留了数日。
他那样一个算计到骨子里的人,怎会突然放弃,甚至仓促到不及带上她?
在这大昭京城,能有如此雷霆手段让当于朝格这么快就消失的……
当于托雅脑中倏地闪过一张冷峻如霜雪的脸
大昭太子,谢衍昭。
这个年轻却已掌控帝国权柄的男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野火般窜起,烧得她血液微微发烫。
当于朝格必然出事了,而且是与太子相关。
或许……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与其永远做一枚被父王、王兄随意摆布、随时可弃的棋子,不如……自己执棋!
依附他人,永世低头。唯有将权柄真正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掌控命运。
她想起前日在御花园偶遇的那位太子妃,明眸善睐,笑意嫣然地与宫女放着纸鸢,那般被珍视、被呵护的模样……
当于托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我梳妆更衣,”她声音沉静
“我们进宫,求见太子妃。”
—
东宫寝殿内,汤药还在小厨房的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煎着。
沉汀禾在谢衍昭怀里,被他用内力持续熨着肚子,疼痛渐消,已经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
谢衍昭维持着姿势不动,只轻轻拉过锦被将她裹紧,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冷硬的轮廓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药熬好了,宫人轻手轻脚端进来。
浓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热气氤氲,苦味淡淡散开。
谢衍昭单手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
沉汀醒转过来,看到那碗药,她立刻缩了缩,扯着谢衍昭的袖子软语求饶:“真的不疼了……不喝好不好?闻着就苦……”
“哥哥……夫君……太子殿下……”她眨着眼,一连换了几个称呼,声音娇糯得能滴出水来。
“求求你了。”
谢衍昭看着她乖巧可爱的样子,心软成一片,但也不会胡乱从着她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宫人的通报:“殿下,元夏公主在外求见太子妃。”
沉汀禾眼眸一亮,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快请她进来!”
有人来了,或许这药就能躲过去了。
谢衍昭却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退下。”
两个字,不容置疑。
殿外的宫人顿时禁若寒蝉。
沉汀禾本就在月事中心绪烦闷,见状一股委屈冲上来,握起拳头就捶他肩膀
“我这太子妃当真是一点权利都没有,连见个人都要你准许!既如此,你还立我做什么?不如找个木偶摆在这儿。”
谢衍昭放下药碗,无奈地握住她的手腕,却没用力,任由她发泄那点小脾气,另一只手仍稳稳揽着她的腰。
“孤看这东宫上下,就差让太子妃骑到孤头上作威作福了。”
沉汀禾别开脸不听。
谢衍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是退让:“好,让她进来。但沅沅须得乖乖把药喝了,可好?”
沉汀禾见好就收,况且她确实好奇当于托雅的来意:“……好吧。”
谢衍昭这才示意宫人搬来一座六扇的绢素屏风,隔在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