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只静了不到一秒。
然后,“哗啦”一声,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骼膊上的肌肉把棉袄撑得鼓鼓的。
他从行李架上抽出一根撬棍……看样子是干工地的。
“老爷子说得对!”汉子吼道,“咱们陕北的汉子,可以穷,可以懒,但绝对不能说咱怂!”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象个学生。
他左右看了看,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扳手?
也不知道他依学生随身带扳手干什么。
“妈的,跟这群王八蛋拼了!”眼镜男脸涨得通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此时的车厢内就象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老爷子那一嗓子,瞬间唤醒了整车男人的血性。
没一会便窜出了七八个人,大家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式”。
有从行李里抽出来的铁锹,有解下来的皮带,有拿在手里的热水壶,甚至还有个大叔举着个腌菜坛子。
周卿云看着这一幕,目定口呆。
这……这也行?
但他没时间多想了。
热血涌上来,他也“腾”地站起身。
可是找什么呢?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哥,给!”周小云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吊东西,塞到哥哥手里。
周卿云低头一看……
好家伙,一吊带骨头的老腊肉!
足有五六斤重,硬邦邦、黑乎乎、油亮亮。
这是母亲特意给妹妹带的,让她在学校改善伙食的。
这玩意,又硬又重,抡起来,真挨一下,不比钢管打一下轻。
周卿云握紧了腊肉,心里涌起一股豪气。
奶奶的,我周卿云拿得起笔,但也一样拎得动刀!
西北汉子,遇上事,就没怂过!
“走!”老爷子一声令下,拄着扁担就往车门走。
一群人呼啦啦跟了上去。
守在车门前的两个劫匪本来还虎视眈眈地看着小李子,一脸轻篾。
但在看到车上一下子要冲下来八九个人,顿时就怂了。
这两人是今天临时被叫来的。
三癞子……就是那个拿杀猪刀的。
本来跟他们说,只是来吓唬吓唬人就好,事成之后能分他们一份钱。
但三癞子也没说,这活能要人命啊!
你看看这车上的这群人,一个个眼睛通红,咬牙切齿,手里拿什么的都有。
铁锹、撬棍、扳手、扁担,还有个小子举着块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架势,哪里是乘客?
分明是一群饿狼!
“妈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跑!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两人调头就跑,连大砍刀都不要了,“咣当”两声扔在地上,撒丫子就往路边的沟里窜。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车前的五个人本来都向着张建军围了过去,正准备动手。
没想到眨眼间,形势逆转了。
刚刚还是五打一的局面,一下子变成……被包围了?
五个人回过头,看见中巴车上冲下来八九个汉子,一个个手里拿着家伙,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为首的还是个拄着扁担的老头子,一边走一边骂:“小鳖犊子,今天不打断你们的狗腿,老汉我跟你姓!”
“我……我操……”
拿杀猪刀的三癞子腿都软了。
他们平时在这条路上劫道,遇到的都是忍气吞声、破财消灾的乘客。
哪见过这阵仗?
这哪是乘客?
这分明是土匪啊!
比他们还象土匪!
“跑!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五个人顿时作鸟兽散。
但这时候想跑,已经晚了。
张建军憋了一肚子火,见他们要跑,手里的钢棍脱手而出,“呼”地一声飞了出去。
“砰!”
钢棍精准地砸在了一个劫匪的腿弯上。那劫匪“嗷”一声惨叫,扑倒在地,抱着腿打滚。
“抓住他!”老爷子喊道。
一群人呼啦啦冲了上去。
那劫匪还想爬起来跑,但刚起身,就被一根扁担扫在腰上,“啪”的一声,又趴下了。
接着是铁锹、撬棍、扳手……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当然,大家下手都有分寸,没往要害打,但也足够让这小子哭爹喊娘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爷爷们饶命啊!”劫匪抱着头,缩成一团。
其他四个劫匪早跑没影了,只剩下这一个倒楣蛋。
“捆起来!”张建军走过来,捡起钢棍。
立刻有人找来绳子。
直接是从行李架上解下来的绑行李的麻绳。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全身都是脚印的劫匪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手法,一看就是常干农活,捆得那叫一个扎实,五花大绑,跟捆年猪似的。
劫匪被捆得动弹不得,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张叔,咋处理?”有人问。
张建军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送县里派出所。严打的馀威可还在,这小子送进去,别说过年,怕是以后几年都要在铁窗里吃免费的年饭了。”
“好!”
众人一阵欢呼。
老爷子拄着扁担,走到劫匪面前,用扁担头戳了戳他:“小鳖犊子,学啥不好学抢劫?老汉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正跟鬼子拼剌刀呢!你们倒好,抢自己人?呸!”
劫匪哭丧着脸,一句话不敢说。
“行了,上车,赶路。”张建军招呼大家。
众人合力将劫匪抬上车。
坐是不可能给他坐的,直接就扔在过道里。
那小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只能像条虫子一样蠕动。
车子重新发动。
此时车厢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还紧张的乘客们,现在一个个眉开眼笑,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刚才的事。
“老爷子,您真猛!那么大年纪了还敢上!”
“嘿嘿,老汉我当年在部队,一个人挑了三个鬼子!”
“张叔,您那一下真准!一棍子就撂倒了!”
“小意思,当年在越南……”
周卿云坐回座位,手里还攥着那吊腊肉。
他看着车厢里热闹的景象,忽然笑了。
这就是陕北的汉子。
平时可能懒散,可能粗俗,可能为了一点小事吵架。
但真遇上事,没人怂。
该上就上,该干就干。
这就是他的乡亲。
前世他在上海待久了,见惯了文明人的客气和疏离,差点忘了这种粗粝的、血性的、直接的生命力。
“哥,腊肉……我还要带回学校吃呢。”周小云小声说。
周卿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腊肉,笑了:“这玩意,还挺好使。”
“咱妈要是知道我们把腊肉这样用,非得骂死我俩不可。”周小云也笑了。
车子在公路上颠簸前行。
过道里,那个被捆成粽子的劫匪小声呻吟着。
没人理他。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这趟送妹妹上学,还真没白来。
不仅躲过了媒婆的围堵,还亲眼见证了一场“人民战争”。
咱西北狼……不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