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上辈子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是真的快要忘记遇上车匪路霸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这冷不丁的遇上一次,看着车窗外那三个年轻男人手里明晃晃的杀猪刀。
别说,他心里还真有点小紧张。
那刀一看就是真家伙,刀身油光发亮,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一看就是长期杀年猪、宰牛羊磨出来的利刃,要是砍在人身上,绝不比砍猪肉费力。
周卿云下意识地看了眼身边的小妹。
奇怪的是,周小云脸上居然没有一点惊慌,只是淡然地看了看车外,随后便窝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本书看了起来。
她的样子,仿佛窗外不是拿着刀的劫匪,而是路边几棵无关紧要的树。
再环顾车厢,周卿云更惊讶了。
车里的乘客一个个也同样淡定得不得了。
前排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正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婴儿;中间几个中年男人还在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聊天,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转到了镇上新开的录像厅有几盘特劲爆的录像带;后排几个年轻人甚至掏出了扑克牌,小声说着“要不要再来一把”。
整个车厢,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就是这些日常的、平静的声音。
一点也没有遇见劫匪的紧张感。
周卿云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驾驶座那边有了动静。
司机张建军“呸”地吐掉嘴里的烟蒂,骂了句“狗日的”,然后弯腰从座位底下抽出根钢棍。
他拎着钢棍,推开驾驶室的门便直接跳了下去。
“小兔崽子!”张建军一落车就吼了起来,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公路上载得老远,“上次是爷打轻了吗?今天还敢来!”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往前走。
褪色的军大衣在晨风中扬起,四十多岁的汉子,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钢棍拖在地上,划出点点火光。
那气势,就象下山的猛虎。
售票员小李子没落车,但也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钢棍,守在了中巴车上客的门前。
他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握着钢棍,眼睛死死盯着车外。
周卿云又看向车外。
这一看,他明白了为什么车上乘客那么淡定。
只见张建军落车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三个劫匪,竟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中间那个拿杀猪刀的,手还抖了一下。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有几分怯意。
显然,他们记的上次胖揍他们的张建军。
周卿云的心放了下来。
看来张叔在这条路上确实是威名赫赫,光靠气势就能镇住场面。
他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自己居然紧张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前世在上海待久了,见惯了文明社会的秩序,都快忘了这年头出门在外,能依靠的还是血性和拳头。
然而就在周卿云以为事情即将这样过去的时候……
“哗啦!”
路两边的土堆后,突然又冒出四个人!
这四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两人一组,分工明确。
一组拿着大砍刀,直扑中巴车上客的门,堵住了小李子;另一组则和之前的三人汇合,很快形成了五打一的局面。
五对一!
张建军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五个人围攻。
而且这些人手里都有家伙:杀猪刀、大砍刀、铁链、木棍……
周卿云的心“咯噔”一下,又提了起来。
张叔是当过兵,但他不是当过超人啊。
一对三,他靠的是一股子气势才能压过那几人。
其实如果那三人心中不怯,三打一他们都还是很有胜算的。
但现在又多了两人,还有两人在车门前虎视眈眈……
张叔就是再能打,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张建军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
他心中难得有点慌了。
这条线路他跑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多人一起行动的。
当兵的也是人啊,又不是刀枪不入。
这几人中但凡有一人手中的武器打到了他的身上,他今天都得完蛋。
张建军缓缓后退,一直到背靠到了车头上才停住脚步。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钢棍,目光凶狠,死死盯着慢慢围上来的五人。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凶险的战场……
越南的热带丛林里,他也曾这样背靠大树,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妈的,你这个死丘八!”
拿杀猪刀的劫匪见同伙都到齐了,顿时嚣张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刀尖指着张建军:“上次你运气好,让你把我兄弟打了。今天,你有种倒是上啊!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打过几个!”
车外的气氛越来越凶险。
五个人缓缓围拢,形成了一个半圆。
张建军背靠车头,退无可退。
晨光下,刀刃闪着寒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狰狞。
车内,乘客们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抱孩子的妇女紧紧搂住了孩子,脸色发白;打牌的几个年轻人收起了扑克,紧张地看着窗外;聊天的中年男人们也沉默了,眼神里透着担忧。
小李子守在车门,想下去帮忙,但被两个拿大砍刀的劫匪堵着,根本出不去。
他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钢棍握得死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啪!”
一声脆响。
坐在车厢中部的一位老爷子,把手里的旱烟杆重重磕在了座椅扶手上。
这老爷子看起来有七十多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还有点驼。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双破布鞋。
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爷子颤巍巍地站起身,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扁担,那是他挑行李用的,枣木的,磨得油光发亮。
“干啥呢?都干啥呢?”
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他拄着扁担,目光扫过车厢里的男人们:“咱们车上可有十几号人哩!还能怕了车下那几个小鳖犊子?”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下面带把的,跟着老汉我一起下去!干死这帮狗日的!老子当年打鬼子的时候都没怕过,还能怕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这话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粗犷,直白,但每一个字都象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
打鬼子……
这三个字,在1988年的中国,依然有着沉甸甸的分量。